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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信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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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心结未解。”觅夏道。
鉴于在仪式未完的状态下,羲龄的精神还处在洞开的状态,放任不管说不定会碰见更古怪的状况,觅夏建议将仪式从头进行一遍,找到阻碍仪式的心结。
羲龄又随引导来到最初的纯白镜室,这次祝祷又有用了。
心结,还有什么心结?
何物长存于你心中?
她努力向心灵深处搜寻,浮现出来的人物竟是今天不请自来的黛茵。她穿越次元,坐在了羲龄的镜室。
这个黛茵一股哥哥的味道。
她走到镜室的“黛茵”面前,问:小玉,是不是你?
“黛茵”抬头望她,水流汇聚成的虚影不断变化,底下的实相呼之欲出。离答案就差一步。羲龄紧张地一眨眼,仪式被突兀地打断。她回到现实的宴会厅,就像被梦魇住的人猛然惊醒,种种难言的怪诞诡异还留有余悸。
觅夏也面色苍白,似乎在仪式中遭到了某种反噬。她联络导师,回报情况。导师回复说,羲龄需要放空思绪,稍作休息,大概等个十五分钟,仪式就可以正常结束。
羲龄半信半疑地照做。大厅留给夫人小姐们打麻将,另给觅夏安排一处休息,自己隔着屏风,坐在窗边的摇椅里。
从这里往外望,正好看得见花房透明的一面。中间是一湾浅水,水边种了两枝秀雅的矮枫。这树还是羲龄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原本长在舰队驻地的办公大楼前,很小的时候玄黎陪她一起种的。军区没人管它,它就蹭蹭蹭忘我地生长。种下时只有小羲龄那么高的树苗,十多年后就有了三层楼高。玄黎的办公室在四楼,窗外正好是伞盖般铺散的顶端,叶芽初绽是星点的焰红,长开成满盖青翠,尤其好看。某次出征前,她们在办公室吵架,因为他不愿意用她,她气得以死相逼,不管不顾地跳了窗,却逆风仰倒在树顶。玄黎二话不说也跳下来,本意是抱住她,不让她掉下去,谁知两个人太重,他压着她,反而坠进枝叶扶疏的深处。
后来出嫁,玄黎从这棵相伴多年的枫树上分出两枝由她带来,移植到摄政王宫,移植的这两枝就一直没怎么长大,来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大抵树随主人,郁台喜欢枫树,是喜欢它在花窗里露半抹绰约的姿影,长得太盛喧宾夺主,反而失了风致。
听人说,树木长情,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条,就是剪断了也连着心,或许在看不见的土壤底下,它们还拥抱着彼此的根系,哪怕样貌已改,也不会忘怀驻地空间站的峥嵘岁月,好像每年春风一吹,新的生机让那些浸满血与痛的记忆再度鲜活起来。
屏风映满厅中人的身影,像一张脱色的古画。她们打牌又谈天,喧闹声响都不入羲龄的耳,唯独谈论“玄黎”的几句听得分明。黛茵先提起来,说后日的祭典玄黎就回特蕾西亚。银杏斥巨资买了个离玄黎很近的观礼位,追星多年,终于可以见到本人。大家纷纷意外。银杏可是富可敌国的企业家,竟还没见过玄黎,玄黎得给她赔罪。玄黎自从挂帅,几乎一直在外漂泊,回首都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就是羲龄退役以后都难得见他,银杏没机会见,太正常不过。
她总感觉玄黎已经回来了。
调出个人终端的悬浮屏,羲龄正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直接问他,兰殊捧着术式集过来,搬了一张矮脚凳,凑在羲龄身边。
“觅夏老师的状态恐怕短时间内不宜再做祝祷。我上大学刚好学过这个,让我来吧。”
羲龄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七分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与兰殊对视一眼,见他眼瞳似水,分明还没忘了方才的玩笑,贴近他耳边,道:“随你。你想在这里干我,我也没意见。”
羲龄知道,像她这样强势且强欲的女性,会被多数男人敬而远之,如同神话传说里容貌姣好却自私自利的夜叉。他们驾驭不了。兰殊知道的。他装得温良,本性却是另一种迎难而上的男人,宁可精尽人亡也不承认自己不行。她不会像在面对郁台时那样刻意矫饰,装纯,装乖,装作对□□不甚了解,要丈夫教。
兰殊故作镇定,“请夫人借给我一条珠链。”
羲龄打开身后的抽屉,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管家整理过,女主人随手丢下的首饰被早被收去该在的地方。她让机器人随便送条过来,结果正好是前些天被郁台顺走的那条泪核珠链,上面信息素的气味还未散去。兰殊接过珠链,神情微妙,似要捧近了嗅,羲龄眼疾手快将珠链抢回来。
“换一条。”
但掩盖也是徒劳,他早就闻到了,直望着她问,“发情期?”
发情期结束了。羲龄紧闭着唇,看向窗外,不看他。
“那天早上刚见他,就闻到他身上全是你的味道。”
她仍攥着珠链不说话。
“他对你不好?”
羲龄心尖一酸,像是软肋被击中,失去抵抗,嘴上犹不饶人讲刻薄的话:“知道我婚姻不幸,你就很得意?”
珠链一节一节从她指间脱开,又回到兰殊手中。他将珠链绕在左手,像驯服一尾冷硬的金色蝮蛇,准备祝祷,微微倾身,温柔道:“娜娜,看着我。”
她不回应,看着枫叶从枝头飘零下一片,也无意识用指尖轻拨嘴唇。他垂首探了探她的侧脸,指端勾蹭,挑起近似触电的感觉,她诧异地扭头看他,眼神瞪他,试图制止无意义的行为。
要做就做,她没心思跟他调情。
不是调情不好,而是这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她原以为生活里种种无聊、空虚、造作都是必须忍受无可回避,这是繁华背后昂贵的代价。但他自从出现的一刻起就在提醒她,这满足不了她,她本来可以拥抱一种更真实也恣肆爱憎的生活,而不习惯压抑克制。
暧昧的距离,对峙,暗暗交锋。不愿为他打动的她像一块顽石,但越枯涩相磨,反越容易走火。信息素的防线早濒临失守。他不打算停止这场狩猎,好像有无限的耐心来守株待兔,等到她自愿缴械投降。信息素流淌下来,不出多久漫出屏风,在场的宾客都会知道这个家里华贵的女主人,她的寂寞是怎样不堪入目。他握住她放在唇间的手。颤抖,眼神濡湿,彻底失控,迷乱的心跳像勃然开绽的红花,没有救了,她的眼眯成缝,泪水沾染睫毛,贝壳轻敞。再无阻防。就在此刻,一种更浓烈的信息素牢牢地包裹住她,他告诉她,不会有事的。
珠链垂在眼前。
吟唱展开在半醉半醒之间,“我将解开幻相的禁忌,为我钟爱的您献上答案。此刻是真实无法到达的圣域,此地沐浴着永恒的爱与辉光。我进入您,是进入您最深沉的酣梦。”
再睁开眼,眼前现出斑驳的花影,她在沙发小睡,似终于脱离梦中的茶会,也似陷落在另一场梦中。两点钟,预定的宾客都没有来。只有兰殊在。他坐在地毯上,倚在她膝边,像蝴蝶轻啄她的手,从指背到掌心,时而从唇齿冒出的舌头,猩红,艳靡的痕迹像珍珠滚落在她手上。郁台回来了。她若无其事地装睡,做他不会醒来的睡美人妻子。郁台叫走了兰殊。但又有一个兰殊过来——梦中没什么不可能的事。他执着地想要唤醒她,想带她逃跑。他要抢走国之至宝。
要跟他走吗?
她握着他的手迟疑不决,转头看往郁台离去的方向,却看见“黛茵”的水影依旧坐在茶会的角落,向她说,后天玄黎将军回来了。
心结原来是哥哥。
如果说她潦草的前半生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是用尽全力找到哥哥所在的地方。时至今日,这样做已经谈不上有什么意义,她已婚,他未娶,正是最需要避嫌的异性家眷,何况世人都知道她们的关系曾是那样纠缠不清,只当“最熟悉的陌生人”才算稍有体面,但是刻在身体里的习惯,直觉,永远没法忘记。
解不开,不可能解开,放弃吧。
她依旧会毫不犹豫找到他。
一旦坚定了心中的念想,幻境也就不复存在。羲龄回到现实,正好倒在兰殊怀间。望向屏风,正看见黛茵的红发映在半透明的流云纹中。她跟银杏讲了不少玄黎年少时的旧事,有的细节就连羲龄都记不清了。羲龄置身事外地听,又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期待讲到某件事,她们会提到自己,他总带在身边的妹妹,好奇她和哥哥同时出现在旁人口中是怎样情形,但是没有。
闲谈告终。银杏母女从席间站起来,拐过屏风来找羲龄,正好撞见屏风后的两人亲昵地依偎着,她的手指还绕着他的头发。羲龄起身坐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兰殊也随即起身,领走跟着银杏过来的律姒,留下羲龄和银杏两人谈事情。
羲龄不喜欢拐弯抹角,请银杏有话直说。
“想请夫人帮忙的是小女的终身大事。摄政王打算安排一场相亲宴,促成小女与沙罗王子联姻,但——”
银杏不愿见女儿远嫁他国,所以来找羲龄求情。摄政王决定的事,一般很难改变,但是他爱老婆,来求羲龄,说不定还有转机。
“银杏姐姐想女儿常在身边,这是人之常情。”
羲龄笑盈盈答着,想起前段时间郁台的下属提过的一桩趣事。有个泽尔省的大企业家来首都,到处结交权贵,想在首都为女儿谋一门好亲事。正好摄政王看中她的钱,有意拉拢,听说她迷恋玄黎,就有意找玄黎说这门亲。但玄黎决意不娶,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知道郁台的来意,直接让郁台吃了闭门羹,一点情面都没给。后来羲龄向郁台问起这事,他还死不承认,说那不过是谣传,他才没做过如此荒唐的决定。
原来这件事的主人公就是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