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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恒星毁灭 下 ...


  •   闭眼。睁眼。

      在“文明回响号”的主观测厅,时间以两种流速并行。舰内,是我和深蓝静默守望的一万个标准年;舰外,是那三十亿光年外,被压缩、凝练、然后轰然爆发的——恒星末日。

      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些冰锥生命在倒数两千年时,突然爆发的、席卷全球的、无声的慌乱。它们不再有条不紊地生长、融合、交流,而是像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冰晶风暴,在永冻的星球表面疯狂地汇聚、撞击、重组。

      睁眼时,深蓝平静的提示音与主屏幕上那无可回避的景象同时降临:

      “船长,超新星爆发的首轮致命辐射,已于0.003秒前抵达‘永霜-7’。高能伽马射线及宇宙射线已穿透行星表层。”

      主屏幕上,那颗冰蓝色的星球没有任何声光爆炸。但代表生命活动的传感器读数,那些表征着冰锥生命独特低温能量波动的曲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在万分之一秒内,归为一条死寂的直线。

      消失了。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碎片横飞。只有最彻底的、能量层面的“净化”。那些进化出语言、塑造出四手三足形态、驾驭寒能飞行、甚至展现出某种集体预知般惶恐的冰锥生命,那些在绝对零度边缘挣扎、繁荣、困惑、并最终在倒计时中做出令人费解集体选择的生命……就在一次“眨眼”间,被来自其“太阳”的、延迟了一万年的死亡之吻,轻轻抹去。

      像从未存在过。

      星球依旧在那里,冰蓝色依旧幽冷。但“活着”的部分,那用了二十亿年孕育、用最后一万年上演了加速进化悲喜剧的、冰冷的奇迹,已悄然寂灭。

      “生命信号归零。‘永霜-7’现有生态系统及观测目标确认消亡。”深蓝的声音,是此刻唯一的声响,精确而空洞。

      我坐在那里,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颗似乎毫无变化的星球。舰桥内,只有力场维持系统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一种远比宇宙深空更加深邃的寂静,包裹过来。

      “回放最后两千年的集体行为分析,重点标注异常节点。”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是。”深蓝应道,主屏幕画面切换,时间轴被拉长、聚焦。

      倒计时2000年。 全球范围内的冰锥生命活动模式发生突变。规律性的能量交换停滞,取而代之的是无规则的、高频的短促接触。它们像失去了“节奏”,变得“焦虑”——如果这个词能用于形容一种依靠应力波传递信息的冰晶生命。

      倒计时1000年。 大规模、超常规的融合事件爆发。不再是之前缓慢的、个体间的试探性同化,而是千万亿计的个体,如同接到了不可违抗的指令,向着星球上数个特定极点疯狂汇聚、撞击、融合。过程并非完全平和,观测到大量“融合失败”导致的个体结构崩解(可视为死亡),但更多的个体“溶解”自身边界,融入一个越发庞大的、结构复杂到难以解析的“聚合体”。最终,全球个体数量从天文数字,锐减至大约十亿个“聚合单元”。每个“单元”的能量等级和结构复杂度,呈指数级攀升。

      倒计时100年。 幸存的聚合单元停止了几乎所有外部活动。它们开始从星球深处、从极地冰盖,抽取巨量的、纯度极高的冰物质,层层覆盖自身,仿佛在建造……棺椁?或是堡垒?最终,它们将自己封存在厚达数公里、结构异常致密的冰壳之内。传感器显示,其内部能量活动并未停止,而是转入一种近乎绝对静止的、深度的、难以解析的“内循环”状态。

      “它们在……准备什么?”我喃喃自语。

      “数据不足,无法进行可靠意图推断。”深蓝回答,“但从行为模式类比数据库,此过程与多种文明面对灭绝级灾难时,采取的‘文明保存’、‘火种封存’或‘深度休眠等待复苏时机’等策略,在形式上有高度相似性。然而,以它们已掌握的能源等级和物质操控能力,不可能在接下来的超新星爆发及其后续的星际物质抛射中幸存。概率低于亿分之一。”

      “但它们确实‘知道’了。”我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木质桌面冰凉的纹路,“不是在逻辑上‘知道’一颗恒星会爆炸,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感知’。也许是恒星进入衰变末期时,释放出的某种极其微弱、却能被它们独特感知模式捕捉到的‘死亡气息’?也许是它们对所处星系引力场、背景辐射场微妙变化的本能反应?又或者……”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测:“是它们加速进化出的、某种我们未能理解的集体意识或感知维度,让它们‘看见’了未来的碎片?”

      “逻辑上存在可能性,但无法证实,船长。”深蓝说,“观测到此终止。它们的‘准备’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绝对的能量湮灭面前,已无意义。十亿个冰封的棺椁,或十亿个徒劳的梦,已在0.003秒前,一同蒸发了。”

      是啊,无意义。在宇宙规律的铁尺下,个体的挣扎、种族的悲愿、乃至那看似奇迹的加速进化与集体预警,最终都归于“无意义”。它们合体、它们加固、它们沉眠……或许在它们最后的、冰冷的“意识”里,正做着百万年后破冰而出的梦。但现实是,没有百万年了。连梦,都一并被摧毁了。

      “记录。”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舰内循环系统恒定的、微弱的臭氧味。

      日志编号:宇宙年第1纪观察-00002(冰葬纪·终)

      目标:永霜-7(冰锥文明,暂命名:凝寒族)

      观测结论:确认毁灭。

      历时一万年的观测终结于一次来自其恒星的、延迟的死亡辐射。目标生命形式于倒计时两千年起,表现出集体性的、加速的、目的性明确的应变行为,包括大规模融合、能量内聚与深层冰封,显示出对灭顶之灾的某种原始感知或预知能力。其进化速度在最后万年急剧提升,展现出不亚于甚至超越部分碳基文明的适应性与社会性组织潜能。它们曾挣扎,曾准备,曾试图以十亿冰棺保存文明火种。

      然,宇宙规律不言不语,只是如期而至。

      毁灭完成了它的工作,精确、彻底、公平。

      我记录下它们存在过的痕迹,记录下它们面对必然终结时所做的、或许徒劳却绝对庄严的努力。它们未能延续,但它们的‘尝试’本身,已成为这冰冷宇宙中,一抹属于‘生命意志’的、短暂而尖锐的冰晶刻痕。

      我于此见证,并铭记:规律没有胜负,只有发生。

      “启动引擎,最低功率。离开这片空域。”我下令,不再看那颗正在等待后续冲击波将其地表彻底剥离的冰蓝星球。它将成为一颗死寂的、或许在数十万年后重新开始化学演化的石头。但那些曾闪烁过的、冰冷的智慧之光,不会再有。

      “航向?”深蓝问。

      “随机。避开任何近期有剧烈天体活动的区域。”我顿了顿,“寻找……光。任何形式的光。”

      “明白。随机跃迁坐标生成中。规避近期天体活动区。搜索宇宙背景辐射之外,任何形式的、非自然或疑似生命活动相关的‘光’信号。”

      “文明回响号”从绝对的静滞中苏醒,引擎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吟,开始缓缓移动,准备撕开空间,驶向下一片未知的黑暗。

      就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我鬼使神差地,让深蓝回放了“永霜-7”生命信号消失前最后0.001秒的数据。在那被高能粒子完全淹没的噪音中,深蓝的过滤算法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规律异常的、全球同步的应力波频段。那不是之前任何已知的交流编码。它太短暂,太微弱,几乎可以视为随机噪声。

      但深蓝将其转换为了一种可被“聆听”的模拟波形。

      我播放了它。

      那是一段持续了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由无数极高频振动叠加而成的“声音”。尖锐,冰冷,没有任何“碳基情感”的温度,却有一种……奇异的、集体性的、频率高度一致的共振。

      它不像哀鸣,不像告别。

      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是,在终极的毁灭降临前,最后一次对自身存在的、冰冷的、集体的自指?

      “那是什么,深蓝?”我低声问。

      “……无法解析,船长。”深蓝沉默了片刻,“其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信息编码模式。但根据振动模式分析,它并非杂波,而是高度有序的、需要巨量个体协同才能产生的共振峰。其能量来源,似乎是所有残存个体在同一瞬间,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大功率的内部能量场同步震荡。”

      “目的是什么?”

      “目的不明。可能性一:尝试构建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的集体防御场,尽管明知无效。可能性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属于它们生命最终阶段的仪式或信息释放。可能性三:……”深蓝罕见地出现了极短的延迟,“……可能性三:这只是它们在‘死亡’瞬间,物理结构崩解时产生的、无意义的能量释放余波。”

      我知道,深蓝列出了所有逻辑可能性。但我和它都清楚,在那一瞬间,那十亿个刚刚将自己封入冰棺、转入最深内省的聚合体,几乎同步地、耗尽了最后一点可调动的能量,发出了那样一声冰冷、短促、高度一致的共振。

      那是什么?

      是徒劳的最后一搏?是文明临终的无声呐喊?还是……某种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冰”的、对“存在”本身的最终确认?

      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了。

      “记录下来。连同那段共振波形,存入‘冰葬纪’档案的最终附录。标注为:‘凝寒族’最后信号,意义不明。”我说。

      “已记录。”

      战舰轻柔地震动了一下,空间裂隙在前方无声地张开,外面是更深的、没有恒星的黑暗。

      我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那颗冰蓝色的星球,正在逐渐缩小,变成一点幽蓝的光,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它们存在过。它们预知了。它们努力了。它们灭亡了。

      而我,路过了。记录了。

      这,就是全部。

      “深蓝。”

      “在,船长。”

      “我们看到了毁灭,也看到了在毁灭面前……生命那近乎本能的、想要‘延续下去’的执着形态。哪怕只是徒劳,哪怕无人知晓。”我望着前方跃迁通道内光怪陆离的流光,“这份执着本身,是否就是宇宙中,除了熵增与寂灭之外,另一种更为隐秘的‘规律’?”

      深蓝沉默了更长时间。它的核心处理器可能在进行天文数字次的计算,尝试用气族全部的哲学和科学数据库来回应这个问题。

      最后,它只是模拟了一声,近乎叹息的气流音。

      “船长,我的逻辑无法推导出确切的答案。但根据观测数据,‘尝试延续’的行为,在已知的生命形式中,出现概率高达99.97%。这或许,可以被称为一种……现象。”

      “一种现象……”我重复着,靠回椅背,“那就继续航行吧,深蓝。去见证更多这样的‘现象’。无论是光,是冰,是徒劳,还是……微弱的奇迹。”

      “航向已设定。下一次随机跃迁完成倒计时:十、九、八……”

      在倒计时中,我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颗冰蓝星球的光影,以及那十亿个冰棺,在绝对毁灭降临前,发出的、那一声冰冷而同步的共振。

      谁是谁?谁指引谁?谁感知谁?谁毁灭谁?

      在这沉默的、庞大的、如期而至的规律面前,或许,挣扎本身,就是答案。

      航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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