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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恒星毁灭(上) ...


  •   “静思回廊”内,时间仿佛被无垠的黑暗浸泡过,缓慢而粘稠。木桌上悬浮的星图,将三十亿光年外那片即将迎来终末的空域,纤毫毕现地投射在我眼前。

      一颗衰老的恒星,光谱呈现出不祥的橙红色,像宇宙暗夜中一枚即将燃尽的余烬。在它引力牵绊的末端,一颗冰蓝色的行星缓缓旋转,那是“深蓝”资料库中编号为“永霜-7”的世界。

      “深蓝,”我的目光从恒星移向那颗冰蓝星球,“计算‘永霜-7’所绕行的主序星,其自然演化至毁灭的精确时间。”

      舰桥内微光流转,那是“深蓝”调动近乎无限的算力,追溯恒星模型、分析辐射衰减、计算核心燃料余量的外在显化。沉默只持续了宇宙尺度上的一瞬。

      “计算完成,船长。”深蓝的声音平和如旧,叙述着足以令绝大多数文明战栗的终局。“目标恒星已进入氦闪不稳定期尾声。根据其质量、金属丰度及当前核聚变速率推演,其核心将在一万零四百二十二点七八标准地球年后彻底崩溃,引发超新星爆发。爆发后,残留星体将坍缩为一颗中子星。”

      一万年。对曾经的气族而言,不过几次深沉的冥想。对那颗冰蓝星球上的生命而言,或许已是文明的尽头。

      “恒星毁灭时释放的高能粒子流、伽马射线暴及后续的冲击波,抵达‘永霜-7’所需时间?”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里,没有波澜。

      “恒星毁灭瞬间释放的致命辐射,将以光速传播,于一万零四百二十二点七八年后抵达该行星。而其物质抛射形成的冲击波,速度约为光速十分之一,将在约十万年后清扫该区域。”深蓝的叙述精确到冷酷,“综合模型显示,‘永霜-7’现有生态系统及观测到的初级生命形式,在首轮高能辐射抵达后,生存概率低于百分之一。行星地表环境将被彻底剥离、熔毁。其生态系统若要从无到有重新孕育,保守估计需五十万年以上。”

      百分之一的概率,五十万年的荒芜。结论简洁得像一道判决。

      星图放大,聚焦于那颗冰蓝的星球。没有大气,或只有极度稀薄的、冻结的惰性气体外壳。地表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在极端低温下形成的、异常坚固的复合冰体,折射着遥远恒星最后吝啬的光,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幽蓝。

      生命,以一种我未曾直接记录过,却在气族古老数据库中有理论推测的形式存在着。

      它们是“冰锥体”——并非完全的晶体,也非流质,而是一种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依靠微弱背景辐射能与深层地壳极微量放射能驱动、具有缓慢代谢与信息处理能力的“低温凝聚态生命”。形态各异,大多呈现尖锐的冰锥或复杂的多面体结构,在星球表面或浅层缓慢“生长”——如果那能称为生长的话。它们“进食”的方式是同化周围的冰体,或极为罕见地,在遭遇同类时,通过接触进行物质与信息的缓慢交换、融合,或更罕见的、对抗性的“吞噬”。没有声音,没有复杂的电磁信号,只有通过冰晶结构内部应力波传递的、极其简单原始的“接触式意识流”,用以表达“存在”、“靠近”、“同化”或“危险”等基本概念。

      它们是如此简单,如此…“寒冷”。连其存在本身,都似乎是对“生命源于温暖与混沌”这一常规认知的沉默反驳。

      “恒星毁灭释放的能量及后续效应,对‘文明回响号’有无实质性影响?”我问出了那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需确认的问题。

      “影响评估完成。”深蓝回答,声音里似乎有某种近乎“淡然”的基调,那是我赋予它的、对气族大导师某种神韵的模拟。“在完全静默、力场全开的状态下,本舰所受影响概率无限趋向于零。超新星爆发能量无法穿透多层叠加的‘炁’场护盾与空间隔断层。本舰可在事件视界边缘进行无损观测。”

      我沉默了。目光重新落回那颗冰蓝的星球,落在那上面缓慢移动、为了一点冰屑或一次偶然接触而“忙碌”数年的冰锥生命上。它们“意识”不到头顶那颗给予它们微弱热量、定义它们“昼夜”(如果那缓慢的光暗变化能算昼夜)的恒星,其实是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它们的“时间”,是冰层移动的尺度,是结构生长的速率,与恒星那动辄亿万年的生命循环相比,渺小如尘埃。然而,那渺小的、寒冷的、静默的存在,却有一种残酷的、令人心悸的“真实”。

      毁灭是注定的。但注定的毁灭之前,那一万年的“当下”,对它们而言,是否就是全部意义的所在?

      “深蓝,”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建立长期定点观测协议。目标:‘永霜-7’初级生命形态,在恒星毁灭倒数计时背景下的演化轨迹观测。观测周期:自此刻起,至恒星毁灭事件发生,或目标生命形态因非观测性干扰而彻底消亡止。观测等级:被动、无损、最高隐匿。建立独立档案,加密代号:‘冰葬纪’。”

      “指令确认。长期定点观测协议‘冰葬纪’建立。观测系统调整至‘极低频背景波纹解析模式’,确保零主动干涉。时间轴锚定,开始持续记录。”深蓝的执行迅捷无声。舰桥的环映星图上,那颗冰蓝色星球旁,出现了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缓慢跳动的倒计时——一万年,开始流逝。

      “将我们,”我补充道,目光仿佛穿透了舰体,直接落在那寒冷世界上一个个静默的冰锥上,“‘放置’在一个能最佳观测全局,又不干扰任何微观进程的位置。然后,我们等。”

      “位置已锁定。‘文明回响号’进入绝对静滞状态。除最低能耗维持系统及‘冰葬纪’观测阵列外,其余所有非必要功能进入深度休眠。能量输出降至背景噪音级以下。”深蓝汇报,“船长,我们即将进入为期一万年的观测周期。在此期间,舰内主观时间流速可进行百万倍压缩调整。您可以选择休眠,或以意识加速状态同步观测。”

      我摇了摇头,走到那环映星图之前,几乎要触碰到那颗冰蓝色的星球投影。“不调整主观时间。深蓝,就以我们自身的时间尺度,同步观察。记录它们的每一次‘生长’,每一次‘接触’,每一次基于本能的‘选择’。记录冰原的变迁,记录那恒星光芒一丝一毫的暗淡,记录毁灭到来之前,这冰封世界里,所有静默的‘活着’的痕迹。”

      “明白。以标准时间流进行同步观测记录。这将是一次极为缓慢的…守望。”深蓝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也怕惊扰了那光年之外、注定终结的微渺世界。

      我坐回古旧的木椅。眼前,是放大的、清晰的“永霜-7”地表实时影像。几个冰锥体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上缓慢移动,它们尖锐的顶端折射着冰冷的星光,彼此保持着一种原始的、警惕的距离。更远处,一个稍大的冰锥似乎刚刚完成了一次对较小同类的“融合”,结构体微微膨胀,表面的冰晶折射率发生了难以察觉的变化。

      一万年,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漫长,或许足以让它们的形态复杂千百倍,让那简单的“接触意识”孕育出更复杂的信号,甚至…萌发出“文明”的雏形?还是说,在如此极端贫瘠的环境中,在注定毁灭的阴影(尽管它们无从知晓)下,它们终将在某个阶段陷入停滞,或毁于一次偶然的冰层大裂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看下去。以一个消亡文明最后记录者的身份,以一艘沉默方舟为据点,见证另一群渺小生命,在倒计时中挣扎、存在、或演化的全部过程。

      这或许,是我能为它们做的,唯一也是全部的事情。不干预,不拯救,仅仅是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无论这痕迹最终指向辉煌还是湮灭,刻入永恒的记忆之碑。

      星图的一侧,冰冷的数字无声跳动:9999年,364天,23小时,59分…

      毁灭的倒计时,与演化的正计时,同时开启。

      “永霜-7”上的冰锥们,对此一无所知。它们只是遵循着冰冷的本能,在绝对零度的边缘,继续着它们缓慢的、寂静的、属于冰的“人生”。

      而我,开始了为期一万年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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