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白鸽盘旋 ...
-
圣希娅大钟楼一天会敲响二十四下——这是兰希斯的传统。
哥特风的城堡,巴洛克式的大胆撞色,配合着蜿蜒其侧街道上的灯红酒绿。
以及,倾泄而下,从玫瑰中诞生的阳光。
洒在占地超过五千公顷的希莉娅庄园。
那是兰希斯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就坐落在钟楼一旁。
最大的玫瑰庄园。
带着咖啡氤氲的热气以及折射在金色门牌上的阳光。
一位红发蓝眸的女人,端起了身前的茶杯。
身上是精致复杂的纹饰,沉郁的灰白色调,加上大片的蕾丝与玫瑰。
带着家族独有的颓废华丽。
杯中的红茶漾开。
少女抬眸的瞬间,红发晃动,仿若在阳光下燃烧。
“希莉娅小姐,”对面坐着的人是拉古纳国际艺术奖的评委之一,克洛契夫。
大把的白胡子上残留着点点颜料的痕迹。
白发薄薄一层,堪堪盖住头顶。
脖颈上围着的拉夫领已经被汗水浸湿。
今日的太阳从钟楼侧面倾洒而下。
正正好落在克洛契夫和希莱斯身上。
克洛契夫的绿眸盛满诚恳:“希莉娅小姐,请相信我,陈,真的是一个很棒的画师。”
希莱斯·希莉娅,玫瑰庄园的主人。
也是希莉娅家族产业——玫瑰及其衍生产品的继承人。
希莱斯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浅笑道:“可是您也清楚,希莉娅庄园很少对外开放……”
克洛契夫急切,肥胖的指尖在棕褐色的桌面上跳舞:“陈,她真的很棒,希莉娅小姐。我以布莱斯家族的名义担保。”
希莱斯双手交叠置于膝头,长发随意披散:“那,为什么选择我的庄园呢?”
克洛契夫眼看希莱斯松口,重新靠回了由细金丝编织的椅背上。
看着这藤编椅凹下去弧度。
或许克洛契夫先生的体重有些许超标了。
克洛契夫抬手梳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笑眯眯道:“本届拉古纳,她想要画庄园。”
所以就挑中昔日故友,现在的宿敌?
希莱斯扯唇轻笑,“好,不过我要求还原希莉娅庄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修改。”
换言之,包括庄园的大片红玫瑰,都要用血一般的红色来画。
克洛契夫放下手,不住地捶打着自己的腿。
他在斟酌。
希莱斯重新端起茶杯,眉眼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连带着脚腕上戴着的由金铃铛也一晃一晃,传达出愉快的信号。
她喜欢这样为难别人,当然了,这个别人特指那位天才画家。
那位凭借大量忧郁蓝调直击人心而出名的画家。
陈。
陈挽歌。
对于其他人她还是很愿意友好以待的。
正当希莱斯优雅地想要抿下一口红茶时,一道清泠泠的声音由远及近。
“可以。”
紧随其后还补充了一句:“红色调,可以。”
希莱斯丝毫不加掩饰地黑了脸,在来人走近的瞬间,重重放下茶杯。
茶水溅了出来,滴在希莱斯白的惊人的手背上。
给她染上了一些其他颜色。
而回眸的瞬间,希莱斯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曾经无数次在十七岁冬夜里出现的双眸,此刻看来,她还是会抑制不住的难过。
黑色的短发随风摇晃。
利落的工装上带着点已经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以及一双棕褐色的靴子。
干练又充满力量感。
单肩背着一个画架,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飒爽英气。
只是站在这处用巴洛克风格妆点起来了的街道上。
显得格格不入。
街道复古,身穿维多利亚风格的希莱斯倒是融入的很融洽。
陈挽歌不动声色走近,手微微搭在希莱斯的椅背上。
“希莉娅小姐意下如何?”
希莱斯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当然可以。”
克洛契夫拍着手,激动万分道:“那不妨让陈住进去吧!也方便早点画完!”
陈挽歌没什么表情起伏,只是眼眸落在了希莱斯身上。
希莱斯扯唇,抬手扯出一张纸巾擦拭完自己的手背之后,戴上叠放在一旁的手套。
然后拿过侍从递过来的宽大蕾丝边,上面别着朵红玫瑰的渔夫帽。
克洛契夫锲而不舍问:“希莉娅小姐……”
希莱斯在帽子的遮掩下翻了个白眼,道:“跟上来吧。”
说完,踩着金色的细高跟,一甩自己的裙摆。
裙摆扫过陈挽歌的小腿。
手上拎着看着就精致,什么都装不了,也不适合装东西的小包。
整个兰希斯的上流家族间都知道,希莉娅小姐最讨厌的就是陈挽歌。
那个只来兰希斯养了三年病的陈小姐,惹恼了希莉娅家族的唯一继承人。
于是兰希斯排斥陈挽歌。
可是曾经她们两个人是最好的朋友。
现在,陈挽歌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目光柔和的望着希莱斯的背影。
克洛契夫抬起肥胖的手指使劲揉了揉眼睛。
最后只能看见陈挽歌跟上去的背影和冰冷的侧脸。
对啊,这才是他爱徒真正的样子,刚刚肯定是错觉!
跟着希莱斯走过繁华乱眼的街道,眼前换成了与其形成强烈割裂感的群山。
近处是陈挽歌仰头,就能看清楚那座钟楼的细节。
钟楼下的广场上,无数白鸽悠哉悠哉地踱步。
广场边缘的长椅上三三两两坐着膝头放着面包粒的老人。
无论年轻时是什么深邃耀眼的眼眸,现在都变成了柔和的淡灰色。
细看倒是还能看见那一双又一双中,岁月磨砺留下的柔色。
希莱斯走在前面,细高跟“哒哒”。
但陈挽歌大概清楚,是因为她经常来喂。所以她吸引来无数白鸽的靠近。
陈挽歌不太确定,希莱斯还喜不喜欢鸽子,毕竟她很喜欢。
如果希莱斯讨厌自己,或许会连带着白鸽一起讨厌。
下一秒,希莱斯停在了原地。
紧接着从小手提包中拿出来了一小包面包粒。
面包粒从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中撒下。
阳光经过钟楼上琉璃窗的折射,落到广场上。
带着点彩色,落在希莱斯白皙的脖颈上。
希莱斯抿唇,似乎是故意般,对着陈挽歌说:“讨厌死了这些鸽子,不喂就不让走。”
陈挽歌走近一步,从口袋中逃出来了一张纸,递给希莱斯。
轻声道:“给。其实真的讨厌的话可以绕路的。有更近的路回庄园。”
闻言,希莱斯一把打掉陈挽歌手中的纸,脸色难看道:“我就喜欢走这条路,要你管!”
陈挽歌轻笑了一声,拉过希莱斯的手腕,又重新拿了一张纸出来,替希莱斯擦着手。
希莱斯轻轻挣脱了一下,最后垂眸,看着陈挽歌的手。
小声道:“讨厌你。”
陈挽歌点头:“我知道。”
希莱斯后退了一步,却又被陈挽歌拉了回去。
希莱斯嘟囔:“知道还靠近……”
耳尖有一点泛红。
陈挽歌微微俯身,平视希莱斯,扬唇轻笑:“我现在有求于你呀,希莉娅小姐。”
希莱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语气瞬间冰冷:“画完就滚吧。”
陈挽歌松开手,抬眸看向钟楼。
在钟楼敲响的瞬间,一小束烟花炸开在钟楼顶端。
陈挽歌刚想说,你最喜欢的烟花。
可希莱斯偏头,并没有去看这束烟花,反而是选择往前走。
带着清脆的铃铛声响。
陈挽歌向前追了两步,拉住希莱斯的手腕,靠近希莱斯后,轻轻吻了一下希莱斯的侧脸。
希莱斯蹙眉,猛地后退两步后,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了陈挽歌脸上。
“陈,自重。”希莱斯捂着自己被吻过的侧脸,眼尾气得泛红。
陈挽歌偏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眸色温柔地看着希莱斯。
只有声响,像是小猫肉垫挠过一样。
陈挽歌镇定自若道:“吻面礼,你忘记了?当时还是你教我的。”
希莱斯后退两步,不知道是被晒红还是被气红了,一跺脚转身就继续朝前走。
只撂下了一句:“跟上。”
陈挽歌见好就收,步履轻快地跟上希莱斯。
兰希斯最大的玫瑰庄园,有着被藤蔓爬满的大门。
而当大门缓缓打开时,百年古堡带着它的沉郁压抑,扑向来人。
希莱斯率先走进去。
然后一转身,双手展开,红发在阳光下飞扬。
在这古堡面前,她显得渺小。
可却带着自己的张扬,微微仰头,高傲骄矜。
她是矜贵的红玫瑰。
“欢迎……”希莱斯顿了一下,红唇微张,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再次光临。陈。”
陈挽歌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忆与现在的时空交织。
每一次她的到来,希莱斯都是这样。
而她这个时候会和希莱斯一起张开双臂。
然后两个人就抱在一起了。城堡也不在沉郁阴森。
希莱斯似乎是觉得没意思,悻悻地刚要放下手。
下一瞬,陈挽歌也张开了双臂,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踩在岁月留下深刻痕迹的砖石上。
走到希莱斯面前,虚虚抱了一下希莱斯。
她们之间有很多隔阂,有许多不开心。
但这一秒的她们一起回到了过去。
希莱斯抬眸,蓝眸里有着陈挽歌的倒影。
“滚去画你的画去。”希莱斯一个大后退,“这种行为幼稚死了。”
陈挽歌瞧着希莱斯抬手压着帽子,不让她看自己表情的模样。
“好。”陈挽歌和希莱斯拉开一点距离,再次俯身直视希莱斯的双眸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希莱斯偏头,“说。”
现在的希莱斯只想赶紧回房间而不是留在这里和陈挽歌聊天。
太丢脸了。
陈挽歌算准了希莱斯的想法,“当我画作的女主角。”
希莱斯都没有听清楚就道:“好好好。”
说完就跑向城堡正门。
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帮忙拉开门了。
陈挽歌轻声补了一句:“我的,第一个,唯一一个女主角。”
轻声呢喃完,拿出手机把录音键摁停。
二十七分五十二秒,从希莱斯最喜欢的咖啡店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