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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霄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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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霄的甲壳纪年)
我叫霄霄。名字取自一句诗,听人类孩子念过:“晴空一鹤排云上”。鹤,是天上飞的,我,是水里、陆上慢悠悠爬的。那个“鹤”字,后来给了另一个更晚来的兄弟。他叫鹤鹤。也好,我独享“霄”字,天空无垠,倒也衬我这背甲之下的方寸天地。我两岁了。以人类的计数,不算长。但以龟生而言,我所见的变迁,已足够填满壳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
我腹甲上,有两道清晰的、凹陷的齿痕。那是劫难的印记。那时,家里还没有奥利奥,更没有那个整天蹦跳的小米花。那时,有一只毛色光亮、眼睛湿漉漉的小母狗。她比现在的小米花文静,好奇心却更盛,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容忽视的专注。
那一天,我的原主人,那个排行第二的女孩,给我换水。指尖一滑,世界颠倒。我从桌沿坠落,重重摔在地面,还没从眩晕中回神,阴影罩下,温热的鼻息,然后是一阵猝不及防的、可怕的压迫感——我被叼了起来。犬齿穿透水流与空气,深深嵌进我腹甲最薄弱的地方。那是种闷钝的、几乎要裂开的痛。我本能地缩紧四肢与头颅,世界在摇晃、颠簸,耳边是女孩惊恐的尖叫和呵斥。
后来,痛楚变得麻木。我被放在软布上,人类的影子围着,声音焦急。我看到自己腹甲上新鲜的、深深的洞。他们以为我活不成了。我自己也以为,生命会从这两个破口慢慢流走。黑暗,寒冷,然后是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凝滞。
但生命的力量,有时藏在最坚硬的壳和最缓慢的脉搏里。不知过了多久,痛感渐渐被一种钝钝的麻木取代,伤口不再新鲜,结成了深色的疤。我,活下来了。那两个齿痕,从此成为我的一部分,是我背甲之下,最隐秘也最骄傲的勋章——关于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记忆。
关于死亡,我还见过更寂静的一种。那时我还和另一个兄弟同住一个水池。冬天来了,水变得冰凉。我们行动越来越迟缓。我的兄弟,他叫什么名字?我好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最后喜欢缩在池子角落,那儿有几张垫底的、湿漉漉的纸张。
有一天,他就那样缩着,再也没有动过。厚厚的、吸饱了水的纸几乎盖住了他。而我的原主人,那个女孩,她似乎过了很久才发现池水异样的寂静。她捞起他时,他已经僵硬。那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消亡,与我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却同样冰冷。也许正因为这疏忽的寒冷,我的命运改变了。
最大的那个女孩——我现在的主人,将我带离了那个发生过死亡的水池。她用一个铺着干净沙石的盒子装着我,带我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学校,她的宿舍。那里空间更小,但很安静。最重要的是,食物。她记得准时投喂。龟粮颗粒规律地落下,偶尔有新鲜的菜叶,甚至一丝熟蛋白。我缓慢地进食,在有限的空间里爬行,那段日子,没有惊险,没有同伴,只有一种平和的、被准确照料着的饱足。我知道,我被需要慎重对待了。
现在,我回到这个更大的家。我的住所被妥善安置在一个安全的、狗够不着的台子上。我能看到整个客厅的熙熙攘攘。奥利奥长成了沉稳的大狗,偶尔经过会抬头看看我,眼神平静。那个叫小米花的小狗,有时会试图立起后腿扒拉台子边缘,但总被及时喝止。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那只小母狗,但多了几分傻气,少了那种沉静的杀伤力。
我腹甲的旧伤,在每次换水时都会被现在的主人轻轻触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段古老的痛楚。
花枝鼠在它的笼子里窸窸窣窣,玄凤鹦鹉在架上偶尔清鸣,兔子在阳台的笼子里暴躁地刨着垫料。而我,霄霄,大部分时间静静伏在晒台上,吸收着透过玻璃窗的有限阳光。
我爬得很慢,想得似乎也很慢。两岁的龟生,经历过惊险的撕咬,经历过同伴寂静的死亡,经历过疏忽的寒冷,也经历过迁徙和稳定的饱暖。我甲壳上的纹路又多了一圈,坚硬,沉默,记录着水流、温度、光线,以及这个热闹家庭里,所有与我或远或近的呼吸。
我活得很慢,但看得很长。这方小小的、安全的水陆世界,至于那些过往的伤与寒,都成了壳下年轮里,最深沉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