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毛绒绒》在下厨师长

2、奥利奥

　　（奥利奥的回忆碎片）

　　我记得第一个家的味道——同胞的奶香和妈妈温热的舌头。但我也记得十一月铁皮桶般的寒冷，记得被一双陌生但温柔的手捧起，放进一个颠簸的箱子。世界变得嘈杂又孤独。

　　新家很大，有各种陌生的声响和气味。最初的黑夜最难熬。地板太凉，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我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细细的、颤抖的呜咽。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害怕，觉得冷。

　　然后，灯亮了。女主人披着衣服走过来，没有责备，只是用温暖的手掌包住我发颤的身体。“小家伙，冻坏了吧？”她喃喃地说。后来，屋子中央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像落下的小太阳。那是“电炉”，我很快就学会了这个词代表的意义——温暖的核心。他们把我的小窝放在光晕正中央，毛毯被烤得蓬松喷香。我蜷在里面，寒意被一寸寸驱散，呜咽变成了满足的呼噜。那团光，和光影里忙碌的、给我泡软粮的女主人的轮廓，是我对“家”最早的、最坚实的定义。

　　那嗡嗡的、散发暖意的机器声音，和耳后温柔的抚摸，成了我关于“安全”的第一个定义。

　　家里有三个人类幼崽，声音清脆，跑动起来像一阵风。我最爱的是第一个孩子，那个最大的女孩。她总能变出美味的肉干、脆脆的零食。她的手臂是我最早的“坐骑”和摇篮。走累了，我就安心地在她臂弯里团成球，耳朵贴着她的胸膛，听着那规律的心跳沉入梦乡。那时，沙发是我的游乐场，我可以肆意打滚，肚皮朝上接受所有人的抚摸，被他们笑着称作“毛绒玩具”。

　　那时候我小得可以完全陷进主人的臂弯里。她坐着看电视，我就团在她腿上，或者更奢侈地，趴在她曲起的臂弯，下巴搁在她手腕上。她的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是比电炉更生动、更柔软的摇篮。我能闻到她衣服上阳光的味道，还有指尖淡淡的、像是零食的甜香。我常常就在这律动和气息里，睡得四脚朝天，毫无防备。

　　沙发也是我的领地。我可以笨拙地爬上去，在上面打滚，啃咬柔软的抱枕角，留下湿漉漉的小牙印和几根绒毛。从来没有人呵斥我，最多笑着把我抱起来，说一句：“奥利奥，你又调皮啦。”然后把我搂得更紧些。

　　我以为世界永远会这么大，这么软，这么温暖。

　　不知怎么的，世界好像慢慢缩小了。或者说，是我变大了。我不能再整个陷进臂弯，尝试趴上去时，小主人会“哎哟”一声，笑着说：“奥利奥，你好沉啊，臭臭狗。”她还是抱我，但更像是一种用力的、短暂的搂抱，而不是之前那种全身心的包裹。沙发我也还能上，但打滚似乎不再被鼓励，他们会拍拍我：“下去，奥利奥，你挡着电视啦。”或者把我刚蹭上去的毛用粘辊仔细粘掉。

　　“臭臭狗”大概是指我下雨天踩湿的爪子，或者在外面疯跑后身上的草屑。我有点困惑，但不太伤心。因为我知道，当我叼着绳子放在她脚边，她还是会高兴地带我出门；当我乖乖在门口等她回家，第一个得到的总是我的摸头。

　　然后，家里来了个小旋风，叫小米花。他们说，是看我自己待着太“呆”了，总是一动不动能坐半天，所以给我找个弟弟作伴。

　　他刚来时，比当年的我还小，颤巍巍的，叫声尖细。我好奇地闻他，他瑟瑟发抖。但很快，他就显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本性。他好像永远在充电，永远在嚷嚷，永远想扑我的尾巴、啃我的耳朵，拉着我在屋子里疯跑，把玩具扔得到处都是。我那份安静的“呆”，被他冲得七零八落。

　　有时候我觉得他太吵了，会低低吼一声，或者走到一边趴下，用后背对着他，表示“哥哥需要静一静”。但更多时候，我会纵容他。当他玩累了，四仰八叉睡在我旁边，肚子一起一伏，我会轻轻舔舔他乱七八糟的绒毛。他是我弟弟，虽然烦人，但他是我的。我们身上有相似的气味，来自同一个狗妈妈。

　　这个家不只是我和小米花。角落的笼子里住着窸窸窣窣的花枝鼠，手指细长，眼睛黑亮，动作快得像闪电。我偶尔过去看看，它们也不怎么怕我。桌上的玻璃缸里，有悠然摆尾的金鱼，红红的，像会游动的小果子，只能看，不能碰，小主人说那是“眼睛会疼的”。还有一个缓慢移动的龟壳，偶尔伸出皱巴巴的头颈，慢得让我打哈欠。阳台的笼子里是毛茸茸的兔子，总在嚼啊嚼，三瓣嘴动个不停。

　　当然，还有那位特殊的朋友——虎虎。那只黄羽毛的鸟儿。他住在高高的金属房子里，声音清脆。小主人喂他吃最好吃的蛋黄时，总会先叫我过去，让我“让让”。我退开，看他欢快地跳进我的食盆。这没什么，好东西本来就应该分享，尤其是对这位不能和我们一起在地上奔跑的朋友。小米花那傻小子总想去扑笼子，每次都被我轻轻用鼻子拱开。别打扰他，他是我们当中唯一能真正飞到树顶去的。

　　我两岁了，是一条稳重的、短腿的小土狗。我不再睡在电炉中央，也不能总窝在臂弯。但我有我的垫子（比小时候那个大得多），有遛弯时固定的路线，有需要我谦让的弟弟和需要我守护的“飞鸟朋友”。温暖不再只是橘红色的光圈，它弥漫在每天的喂食、散步、呵斥小米花、以及小主人回家时那一瞬间明亮的眼神和熟悉的抚摸里。

　　这就是我的家。我一个月大时，在冷风里到来的地方。现在，它充满了各种气味、声音和生命，而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是哥哥奥利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