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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廊桥的晨光 ...

  •   辰时初刻,星图塔的唤醒谐波准时响起。

      林尘在432赫兹的完美频率中睁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十秒平稳心跳,而是直接起身。睡眠引导程序的记录显示,他昨晚的深度睡眠时长比平均值少了23%,快速眼动期(梦境阶段)占比却异常偏高。梦境内容无法具体回溯,只有模糊的感觉残留:被追逐的紧迫感,黑暗中摸索的触感,以及持续不断的、轻微但顽固的敲击声。

      他没有启动晨间冥想程序,只是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影,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锐利。

      他换上便服——一件素色的、无标识的连体衫,这是非工作时间的标准着装。走出房间时,走廊里还空无一人。辰时二刻之前,大多数叙史员会选择在房间内进行个人提升阅读或舒缓运动。

      升降梯向下。他没有按生活区的楼层,而是按了最底部的“基础设施层”。这是星图塔很少被提及的区域,负责能源管道、结构维护、以及一些“非核心功能模块”的运行。走廊低矮,灯光是简单的冷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润滑剂和金属气味。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技术员与他擦肩而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许好奇——叙史员很少出现在这里。

      按照记忆中的塔体结构图,林尘找到了通往旧廊桥的维护通道入口。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标识显示“历史通道-3,非紧急情况禁用”。身份验证面板亮起。他使用了叙史员的基础权限——理论上,他有访问塔内大多数非机密区域的资格。

      面板闪烁两下,绿光通过。

      门滑开,一股陈年的、带着微尘的空气涌出。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合金骨架,照明是间隔很远的旧式光珠,有些已经黯淡。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另一扇门。推开,晨风猛地灌了进来。

      旧廊桥。

      它横亘在两座高塔之间,距离地面超过三百米。桥体是某种早期的复合材料,表面已经斑驳,露出内部的纤维结构。桥面不宽,两侧是简单的金属栏杆,有些地方已经锈蚀。风很大,吹得桥身有极其轻微的摇晃感——一种在完全稳定的星图塔内部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悸的动态。

      林尘踏了上去。脚下传来扎实但略显沉闷的触感。他走到桥中央,扶住栏杆。从这里俯瞰,万象城的景象与从气凝胶墙后看到的截然不同。

      高度类似,但视角更“原始”。没有经过滤光调节的晨光直接洒在城市表面,有些区域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有些则沉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建筑的线条不再那么完美无瑕,他能看到一些外墙接缝处细微的色差,看到光伏涂层因为角度不同而产生的光泽变化。风将远处缓冲区低矮房屋的炊烟(或许是模拟炊烟)吹散,拉成斜斜的、不规则的丝缕。

      一种粗糙的、未经修饰的生机。

      “这里的风景,比塔里那些调校过的视图,多了一点脾气,对吧?”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尘转身,看见吴启明正从通道口走出。老者今天没穿那身灰色制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旧式外套,脚上是软底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吴老。”林尘颔首致意。

      “叫我老吴就行,在这儿。”吴启明走到栏杆边,和林尘并肩而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星图塔里的空气,成分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温度恒定,湿度恒定。好是好,就是……太像标本了。这里的空气,有灰尘,有远处植物的气味,有金属被晨露浸润的味道。更‘活’一些。”

      林尘默默感受着。确实,这里的风带着塔内没有的、复杂的层次感。

      “您常来这儿?”林尘问。

      “偶尔。人老了,有时候会怀念一点不那么‘正确’的东西。”吴启明望着远方,目光有些悠远,“这座桥,是在星陨后第二十年建的。那时候星图还只是个雏形,塔也没现在这么高。建它,是为了连接当时还在使用的旧观测塔,方便数据转移。后来新观测系统上线,旧塔废弃,这桥也就没什么用了。有人提议拆掉,但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作为‘历史痕迹’。”

      他顿了顿,转头看林尘:“知道为什么留吗?”

      林尘想了想:“为了纪念早期建设的艰辛?”

      “这是一个官方理由。”吴启明笑了笑,皱纹舒展,“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是,拆掉它需要的能量和资源,比定期维护让它别塌掉,要多那么一点点。在星图早期,资源计算精确到每一克合金,每一焦耳能量。‘多一点’和‘少一点’,往往就是决策的依据。”

      很现实的理由。林尘有些意外于老者的直白。

      “您昨天说,‘静谧之墙’后面是文明不愿面对的回声。”林尘决定切入正题,“您知道那后面具体是什么吗?”

      吴启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昨天触碰到它的时候,‘听’到了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

      林尘犹豫了一下。透露被安防协议拦截的感知细节,可能违规。但吴启明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长者倾听晚辈的耐心。

      “我感觉到……一片黑暗的虚空。很静。还有一个……很大的阴影轮廓。然后有一个意念,直接印在脑子里,说‘遗忘即保护’。”林尘选择了如实相告。

      吴启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虚空……阴影……遗忘即保护……”他轻声重复,“很典型的‘墙’后景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尘摇头。

      “那是‘星陨’本身。”吴启明的声音低沉下来,“或者说,是星陨在集体意识中留下的、最原始、最未被加工的创伤印记。”

      林尘怔住。

      “星陨不是一次简单的地质或天文灾难。”吴启明继续,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天际线,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景象,“官方记录说,它是地壳变动、气候骤变、磁场紊乱等多重自然因素叠加的极端事件。这没错,但没说完。星陨的本质,是‘认知过载’引发的现实塌陷。”

      “认知过载?”林尘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星陨前夜,人类文明发展到了某个临界点。”吴启明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神话,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信息爆炸,技术迭代速度超越心智进化速度,虚拟与现实边界模糊,集体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中迷失。你可以想象,整个文明就像一个大脑,被塞进了超越其处理极限的信息,而且这些信息彼此矛盾、自我指涉、循环论证……最终,大脑‘烧’了。”

      “烧了?”

      “现实的结构本身,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于观察者的共识。当集体认知陷入彻底的混乱、悖论和疯狂时,它开始扭曲现实世界的‘规则’。物理常数出现波动,逻辑链条断裂,时间感错乱……那场灾难,不仅仅是山崩地裂、星辰坠落,更是法则的崩坏。人们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都不再可靠。上一秒还是坚固的地面,下一秒可能变成沼泽;朝夕相处的亲人,可能突然变成无法理解的形态;记忆和梦境交织,过去和未来坍缩……”

      吴启明的描述让林尘脊背发凉。官方历史对星陨的记载,侧重于灾难后的重建与新生,对灾难本身的恐怖,多用“浩劫”、“艰难时期”等概括性词汇。他从未想象过如此具体、如此反逻辑的疯狂景象。

      “所以,‘静谧之墙’后面封存的,就是那些……疯狂的记忆?”林尘问。

      “是,也不是。”吴启明收回目光,看向林尘,“墙后面封存的,是‘未被驯服的创伤’。是那些最原始、最接近疯狂本源的经验碎片。直接接触它们,就像把手伸进还没冷却的熔岩。早期很多研究人员试过,结果不是精神失常,就是认知永久损伤。所以初代委员会筑起了‘墙’,把它们隔离起来。‘遗忘即保护’——忘记那些具体的、噬人的疯狂细节,只记住‘我们幸存下来了’这个结果,文明才能继续往前走。”

      这个解释合乎逻辑。为了文明的延续,封存一些过于危险的历史记忆,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但林尘想起了那个工程师的警告:“要小心那些太想帮你忘记痛苦的人。有时候,痛是唯一的路标。”

      如果所有的“痛”(疯狂)都被彻底封存、遗忘,那么后来者如何知道曾经的危险?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他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吴启明深深看了林尘一眼。“你问到了核心。”他缓缓道,“这也是当年星图委员会内部最大的分歧点。以初代首席架构师苏临渊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必须保留一部分‘痛苦’的样本,作为警示,作为理解灾难根源的钥匙。他们主张建立一个‘可控的创伤档案馆’,允许经过严格训练的研究者在防护下接触。”

      “苏临渊?”林尘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γ-7-0187的元数据里出现过,被标记为“叛逃者”。

      “对,苏临渊。星图系统概念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吴启明的语气带着复杂的敬意,“但他也是最大的‘叛逆者’。他认为,完全抹去痛苦的记忆,只会让文明变得脆弱、天真,失去对复杂性和危险的本能敬畏。他警告说,一个只记得甜蜜的文明,最终会死于对苦涩的毫无防备。”

      “那另一派呢?”

      “另一派,以委员会大多数成员为代表,认为风险不可控。他们认为,任何对‘疯狂’的接触,都可能成为污染源,再次引发认知紊乱。他们主张彻底净化、重建,建立一个纯净的、导向和谐的新世界。遗忘不是损失,而是必要的治愈。”吴启明顿了顿,“最终,大多数派获胜。苏临渊被边缘化,他的主张被定为‘危险思潮’。后来……他失踪了。官方记录说他‘叛逃’,带走了部分核心研究资料。但也有人说,他是被‘处理’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也太坚持。”

      林尘感到喉咙有些发干。晨风似乎更冷了。

      “那‘静谧之墙’,就是大多数派的产物?”

      “墙是妥协的产物。”吴启明纠正道,“苏临渊一派争取的结果是,没有彻底‘删除’那些危险记忆,而是‘封存’。墙的存在本身,其实承认了那些记忆的‘存在’。只是不允许随意触碰。这堵墙,既是屏障,也是……墓碑。纪念那些被主动选择遗忘的过去。”

      “那密码节奏呢?”林尘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嗒。嗒—嗒。嗒。那是什么?”

      吴启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尘,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锐利的探究:“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节奏?”

      林尘决定赌一把。“在γ区工作时,一个本该被修剪的记忆碎片里。还有……昨天在原始资料库,另一个碎片与某个源头共鸣时,也出现了类似的频率。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怀疑,秦珊叙史员也知道这个节奏。”

      吴启明沉默了。他望向桥下深不见底的城市峡谷,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锈蚀的栏杆。嗒。嗒—嗒。嗒。和林尘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个节奏,”良久,吴启明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是苏临渊留下的‘标记’。”

      “标记?”

      “他说,如果他的理念最终被湮没,如果他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文明在纯净的遗忘中逐渐失去方向感、失去韧性——那么,他会留下一些‘种子’。一些只有那些还对‘真实’抱有本能渴望、对‘修剪’产生怀疑的人,才能识别和接收的标记。这个节奏,是其中之一。它意味着:‘我在这里。真相在这里。寻找者,请保持警觉。’”

      林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所以,γ-7-0187里的那个回望的侧影,那个工程师记忆里的警告,机械师记忆的共鸣,秦珊无意识的敲击……所有这些,都是“种子”?都是苏临渊跨越千年布下的线索?

      “秦珊她……”林尘问。

      “秦珊的祖父,是苏临渊的早期追随者之一。”吴启明低声说,“很早就‘被退休’了。秦珊是在严格的监视和‘矫正’中长大的。她能成为叙史员,本身就说明她的‘稳定性’经过了最严苛的测试。但有些东西……或许会藏在血脉深处,或者,藏在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意识角落。那个节奏,可能是她祖父在她幼时无意识间重复的,成了她的某种‘肌肉记忆’或‘安全信号’。”

      “她知道这一切吗?”

      “我不确定。”吴启明摇头,“但如果你在她面前再次明确提起这个节奏,或者表现出对苏临渊理念的兴趣,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认知安全协调局对‘苏临渊残余影响’的监控,从未放松过。叶岚出现在工作组,恐怕不只是为了‘社会适应性’。”

      叶岚。林尘想起她那些简码手势,想起她听到“静谧之墙”时的反应。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尘看着吴启明,“您就不怕我也是……监控的一部分?”

      吴启明笑了,笑容里有些沧桑,也有些释然。“我观察你很久了,林尘。从你还是学员的时候。你父亲……是个非常优秀的历史数据架构师,但他最终选择了提前退休。他曾经也对‘修剪’的边界产生过疑问。你继承了他的天赋,也继承了他那种潜藏的、对‘绝对正确’的不安感。”

      他拍了拍林尘的肩膀:“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老了。有些真相,不能带进坟墓。也因为……星陨千年纪念,可能是一个转折点。高层有人想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净化’历史,甚至……可能想试探性地加固‘静谧之墙’,或者做更极端的事情。我们需要更多清醒的眼睛。”

      “我们?”林尘捕捉到了这个词。

      “像我一样,知道一些往事,对现状心存忧虑,但力量有限的老家伙。还有一些……散落在各处的、像你一样,心里还响着那个节奏的年轻人。”吴启明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去做什么。只是希望你看待你的工作、看待星图、看待历史时,能多一个维度。知道光明的背后有影子,和谐的底下有从未真正平息的海啸。”

      “我该怎么做?”

      “做好你的工作。继续当那个效率出色、偶尔有点小波动但总体稳定的年轻叙史员。观察,记录,思考。但小心叶岚,她对‘异常’的嗅觉非常敏锐。还有秦珊……暂时不要主动接触她关于这些事。除非她先向你发出信号。”

      吴启明看了看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该回去了。太久不在常规位置,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转身往回走。快到通道口时,吴启明忽然停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金属片,递给林尘。

      “这是什么?”

      “一个离线阅读器,物理隔绝的。里面有一些……不那么容易找到的史料片段,一些苏临渊早期未发表的思考笔记残篇。用你的叙史员专业终端,在完全断网、屏蔽所有外部信号的隐私模式下,用这个频率密钥解码。”吴启明报出一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组合,“看完后,彻底销毁阅读器。它是一次性的,强行破解会自毁。”

      林尘接过金属片。它冰凉,轻薄,边缘光滑。像一块小小的墓碑,也像一把小小的钥匙。

      “记住,林尘,”吴启明最后说道,眼神无比严肃,“知识本身没有善恶,但追求知识的路,往往布满荆棘。你现在触碰的,是星图文明最深的禁忌之一。一旦开始,可能就无法回头。你可以选择现在把这片子还给我,忘记今天的谈话,继续做那个备受器重的年轻叙史员。那会是更安全、更轻松的人生。”

      林尘握紧了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似乎点燃了胸腔里某种灼热的东西。

      是恐惧。也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的渴望。

      他想起了那些未经修剪的记忆里,人们脸上真实的痛苦、愤怒、迷茫,以及那在废墟中依然闪烁的、微弱的、属于“人”的光芒。

      他想起了那个工程师在油灯下的侧影,那跨越千年的回望。

      他想起了脑海中不断回响的节奏。

      嗒。嗒—嗒。嗒。

      (我在这里。真相在这里。寻找者,请保持警觉。)

      他没有把金属片还回去。

      “我想知道。”林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吴启明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通道阴影里。

      林尘在原地站了片刻,将金属片小心地藏进衣服内衬的暗袋。晨光越来越亮,将旧廊桥和他自己的影子,在斑驳的桥面上拉得很长。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桥外那个粗糙而鲜活的世界,然后也步入了通道的阴影之中。

      身后,廊桥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古老的嗡鸣。

      像叹息,也像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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