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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夜晚风与橘子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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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傍晚总是带着磨人的晚风,夕阳照在巷口老槐树的枝桠后面,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橘粉色。风是热的,却又不像盛夏那般灼人,卷着槐树叶的清香,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悄悄地飘进“晚风便利店”的玻璃门里。
门上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细碎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和冰柜嗡嗡的运转声搅在一起,成了这间小店里独有的背景音。
林晚正弯腰整理着冰柜最下层的饮料,白T恤的下摆被风掀起一小角,露出后腰一截细腻白皙的皮肤。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一排排罐装的可乐、雪碧,还有瓶装的矿泉水,把那些被顾客翻乱的饮料重新摆得整整齐齐。
她的头发很长,黑黝黝的,松松地挽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颈侧,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林晚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薄汗,鼻尖沁出的汗珠顺着小巧的鼻梁往下滚,她却没工夫去擦,只顾着把最后一瓶橘子汽水往冰柜深处推了推。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瓶橘子汽水了。
这个牌子的橘子汽水是老款的,玻璃瓶身,上面印着褪色的橘子图案,口味是带着点怀旧感的甜,不像现在市面上的饮料,总带着各种各样新奇的添加剂味道。林晚偏爱这个味道,就像她偏爱这间开在老巷子里的便利店一样。
店是外婆留给她的,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进门左手边是零食区,右手边是日用品,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两台冰柜,一台放着雪糕冰淇淋,另一台,就是林晚现在正整理着的饮料柜。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了七点半。
这个时间点,正是晚饭后散步的老街坊们出来溜达的时辰,便利店的生意会稍微好一点,不过大多是买瓶水,或者给家里的小孙子小孙女带一根雪糕。林晚喜欢这样的时刻,热热闹闹的,带着烟火气,能让她暂时忘掉那些藏在心底的、泛着酸的心事。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腰,转身靠在冰柜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对话框的名字是“季屿安”,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她发的“新年快乐”,对方回了一个“同乐”的表情包。
林晚的嘴角轻轻往下撇了撇,心里漫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刚想转身去整理门口的货架,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阵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心尖。
“麻烦,一瓶橘子汽水。”
林晚的动作猛地顿住,指尖差点碰掉货架上摆着的一包话梅。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先是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就开始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她的胸腔。
她甚至不敢立刻抬头,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点轻微的痛感,却能让她稍微冷静一点。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时隔四年,哪怕只是在梦里听过无数次,她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季屿安。
是那个占据了她整个高中时代,让她欢喜,让她忐忑,让她把心事藏在橘子汽水里,藏在无数个夏夜晚风里的少年。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撞进眼帘的,是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眼睛的主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显得格外清爽。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篮球,篮球的表面沾着一点灰尘和汗水的痕迹,看得出来,是刚打完球。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滚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锐气,让他原本就俊朗的五官,显得更加温润。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铃还在叮当作响,晚风还在吹,冰柜还在嗡嗡作响,可林晚的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还有眼前这个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不认识了?”季屿安看着她愣住的模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林晚这才如梦初醒,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瞬间变得滚烫。她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在冰柜里翻找,指尖却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橘子汽水啊,”她的声音有点发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只剩最后一瓶了。”
季屿安“哦”了一声,语气散漫,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么巧?那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
林晚从冰柜里拿出那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玻璃瓶身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稍微平复了一点她心底的燥热。她拧开瓶盖,想把汽水递给季屿安,指尖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很烫,带着刚打完球的热度,像是一团火,瞬间烧穿了她的皮肤,窜进了她的血液里。
林晚像是触电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汽水的瓶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季屿安的脚边。
“抱歉抱歉。”林晚的脸更红了,连忙弯腰去捡瓶盖,手忙脚乱的,差点撞到冰柜的棱角。
季屿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的胳膊上,温热的触感,让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
“小心点。”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谢谢。”林晚低着头,不敢看他,捡起瓶盖,重新拧在汽水瓶上,然后把汽水递给他,声音细若蚊蚋,“给你。”
季屿安接过汽水,指尖再次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橘子图案已经褪色,却还是那么熟悉。他的嘴角弯了弯,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橘子味漫开来,带着点微酸的回味,混着晚风里的槐花香,莫名的让人有点心慌。
“还是这个味道。”季屿安砸了咂嘴,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子是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尘,是今天整理货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空气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铃的声音在轻轻响着。
季屿安靠在柜台上,目光落在林晚的身上,从她低垂的发顶,到她泛红的耳根,再到她攥得紧紧的手指。他的眼神很柔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怀念。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林晚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看着季屿安,鼓起勇气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季屿安高考后,就去了邻市的重点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听说那所大学的建筑系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他又是那种学霸级别的人物,按理说,应该很忙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条老巷子里?
季屿安喝了一口汽水,慢悠悠地说:“放假了,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便利店,落在墙上挂着的招牌上——“晚风便利店”,四个字是手写的,娟秀的字体,和林晚的字迹一模一样。
“路过这家店,”季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晚的脸上,笑意加深,“想起某人高中的时候,总爱偷藏橘子汽水在桌肚里,上课偷偷抿一口,被老师抓到还假装是我的。”
林晚的脸“唰”地一下,红得快要滴血。
那件事,是高二那年的事了。
那时候,班主任管得特别严,明令禁止学生带零食和饮料进教室,尤其是汽水这种含糖量高的东西,更是被列入了“黑名单”。可林晚偏偏嘴馋,又特别喜欢喝这种橘子汽水,就总在放学路上买一瓶,偷偷藏在桌肚里,等到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拧开瓶盖抿一口。
有一次,她正喝得津津有味,班主任突然从后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桌肚里露出来的玻璃瓶身。
班主任的目光很严厉,落在她的身上,吓得林晚手一抖,差点把汽水打翻。她慌不择路,想都没想,就把汽水往旁边的季屿安怀里一塞,然后低下头,小声地说:“救救我。”
季屿安当时正在刷题,被她塞过来的汽水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班主任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季屿安,”班主任敲了敲他的桌子,语气严肃,“把东西交出来。”
季屿安看了一眼怀里的橘子汽水,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林晚,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地站起身,把汽水递给了班主任,说:“老师,是我的。”
结果,他被罚站了半节课。
那半节课,林晚坐立难安,连头都不敢抬。她偷偷用余光瞄着站在教室后面的季屿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又愧疚,又感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下课铃一响,她就立刻跑到教室后面,拉着季屿安的胳膊,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啊,连累你了。”
季屿安却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没事,一瓶汽水而已。”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的夏夜晚风,吹得人心里暖暖的。
林晚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高二那年的教室,远到窗外的蝉鸣,远到季屿安揉着她头发的温度。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季屿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怎么?”季屿安挑眉,“回忆起黑历史了?”
林晚有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嘟囔:“哪有……”
季屿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好听,清朗的,像风铃的声音,又像汽水的气泡炸开的声音。
晚风又吹了进来,卷着蝉鸣和远处的烟火气。便利店的暖黄灯光落在季屿安的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锐气。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那瓶橘子汽水,目光落在林晚泛红的脸上,眼神里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怀念。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林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那瓶汽水,我其实没喝。”
林晚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季屿安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晚风,像是星光,又像是藏了很多年的心事。
“那天罚站结束,”季屿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把它带回了家。”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一直放到过期,都没舍得扔。”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甜蜜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她看着季屿安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风穿过巷子,吹得老槐树沙沙作响。橘子汽水的甜味漫在空气里,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要撞破胸腔。
原来有些偏爱,早就藏在了无数个夏夜晚风里,悄悄吹了好多年。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七点四十分。
巷口传来了老街坊的谈笑声,还有小孩子的嬉闹声。烧烤摊的孜然味越来越浓,和槐花香、橘子汽水的甜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夏末傍晚最动人的味道。
季屿安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瓶子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林晚泛红的眼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老板,”他说,“明天还会有橘子汽水吗?”
林晚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眶里的湿意,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很清晰:“有。”
“好。”季屿安笑了,“那我明天再来。”
他说完,拎起地上的篮球,转身朝门口走去。
晚风掀起他的黑色短袖衣角,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他的脚步很轻快,像是带着点愉悦的心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林晚,又补充了一句。
“我每天都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林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橘粉色晚霞里,手里还攥着那个被他喝过的空汽水瓶。瓶身还带着他的温度,还有橘子汽水的甜味。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夏末的晚风,真的好温柔啊。
温柔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心事,都轻轻吹散。
温柔得像是在告诉她,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偏爱,终于要在这个傍晚,破土而出了。
林晚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在晚风里。
巷口的老槐树下,蝉鸣声声。
远处的天边,橘粉色的晚霞,正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深邃的蓝。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闪烁在夜空中,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林晚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一定会有,甜甜的橘子汽水。
一定会有,带着槐花香的晚风。
一定会有,那个藏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任凭晚风拂过脸颊。
心里的那些酸涩和忐忑,都在这一刻,被晚风轻轻吹散,只剩下满满的,甜甜的期待。
原来,等待了这么多年的重逢,是这样的,让人欢喜。
原来,有些故事,只要开始了,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这夏夜晚风,年年都会吹过这条老巷子。
就像这橘子汽水,永远都是她喜欢的味道。
就像她和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在晚风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