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番外2 新生 ...
-
下午放学,周婷说要跟我一起走。
“我怕。”她小声说,“王倩今天看了我三次,眼神很可怕。”
“她们不敢。”我重复这句话,像在给自己打气,“现在全校都盯着她们。”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陪她走到公交站。等车时,我们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降下,是李薇的母亲。
她的脸色很差,妆化得很浓,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向晴同学。”她开口,声音沙哑,“能谈谈吗?”
周婷抓住我的手臂,很用力。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五分钟。”李薇的母亲推开车门,“就五分钟。我保证,只是谈话。”
我犹豫了一下。
“向晴……”周婷小声说。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你先走,车来了。”
周婷上了公交车,从车窗里担忧地看着我。我冲她点点头。
李薇的母亲指了指旁边的咖啡馆:“去那里坐坐?”
“不用。”我说,“就这里吧。”
她没坚持,靠在车身上,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点燃。
“我不常抽。”她说,吐出一口烟雾,“最近压力大。”
我没说话。
“小薇……状态很不好。”她看着远处的天空,“新学校适应不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医生说,有抑郁倾向。”
“所以呢?”我问。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原谅她?”
这个词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原谅?”我重复,“李阿姨,您女儿差点杀了我。她打断我的肋骨,把我关在地下室,用死猫恐吓我,毁掉我所有的画——您让我原谅她?”
“她只是不懂事……”李薇的母亲声音哽咽,“她还小,她不知道那些事的严重性……”
“她十七岁了。”我一字一句地说,“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不在乎。”
李薇的母亲愣住了。
“您教她弱肉强食,教她用钱和权解决问题,教她看不上的人就可以随便踩。”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您来让我原谅她?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会原谅她。”我说,“但我也不会报复她。从今往后,我和她两不相欠,各走各路。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如果……如果我们家给你补偿呢?钱,或者别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阿姨。”我说,“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比如尊严。比如安全感。比如……对世界的信任。”
我走了,没有再回头。
走到街角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
回到家,妈妈正在打包东西。纸箱堆了半个客厅,里面装着我们的生活——碗碟,书籍,衣服,回忆。
“回来啦?”她擦了擦汗,“快来帮忙,周末就要搬了。”
我放下书包,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书,笔记,素描本,那些画……一件件放进纸箱里。每放一件,都像在告别一段过去。
整理到衣柜最底层时,我翻出一个铁盒。很旧了,锈迹斑斑。
打开,里面是我初中的东西:成绩单,奖状,还有——一沓照片。
我和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时候我还小,爸爸还没去外地,妈妈还会笑。我们站在公园里,背景是盛开的樱花,三个人的脸上都是阳光。
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盖上盒子,放回原处。
不带了。
有些过去,就该留在过去。
晚上,陈默发来消息:“苏晓想见你。明天放学,老地方。”
我回:“好。”
第二天放学,我和陈默、周婷去了图书馆二楼。苏晓已经到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
她转过头时,我愣了一下。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她很瘦,非常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向晴?”她开口,声音很轻。
“是我。”我在她对面坐下,“你好,苏晓。”
她点点头,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我……”她开口,又停住,“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从你想说的部分开始。”陈默说,“不着急。”
苏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天是周三,艺术节排练。”她开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是舞蹈队的,李薇也是。她跳主舞,我跳配角。排练时,我踩了她的裙子——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裙子扯破了,她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周婷倒吸一口凉气。
“我哭了。”苏晓继续说,“舞蹈老师批评了她,让她道歉。她道歉了,但眼神……你们懂那种眼神吗?像刀子,一下一下剜你。”
我们点头。
“排练结束后,她说要跟我‘谈谈’。我去了,王倩和赵露也在。她们把我带到体育馆,说只要我跪下道歉,就原谅我。”苏晓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跪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们放过我。”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原。
“但她们没有放过我。她们把我锁在器材室,说让我‘反省一夜’。门从外面锁死了,窗户有栏杆。我喊,我哭,我砸门,没人听见。体育馆晚上没人,值班室离得很远。”
陈默握紧了拳头。
“那一夜……”苏晓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夜。黑暗,寒冷,还有老鼠……它们在我脚边爬。我不敢动,不敢睡,就缩在角落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天亮。”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开门,发现我。我已经烧到四十度,全身发抖。学校送我去了医院,通知了我爸妈。我妈哭着问怎么回事,我说……我说我自己不小心被锁里面了。”
“为什么不说实话?”周婷问。
“我怕。”苏晓看着她,“怕她们报复,怕说了也没用,怕……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一夜。”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出院后,我转学了。新学校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但我……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害怕黑暗,害怕关门的声音,害怕任何密闭空间。我成绩一落千丈,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器材室里,永远出不去。”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掉下来。
“直到上周,陈默联系我,说你赢了。说李薇公开道歉,转学了。”她看着我,“向晴,你知道吗?听到那个消息时,我哭了一整夜。不是伤心,是……是终于有人,替我们所有人,出了一口气。”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像冰块。
“谢谢你。”她说,“真的,谢谢你。”
我摇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这就够了。”苏晓说,“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苏晓说了很多,说转学后的生活,说她的恐惧,说她的挣扎。她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但效果很慢。说她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天没踩到李薇的裙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我说,“就算没踩到裙子,她也会找别的理由。霸凌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目标。”
苏晓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不是我的错。从来都不是。”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苏晓的妈妈开车来接她,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谢谢你,向晴。”她握住我的手,“谢谢你愿意听小晓说这些。她很久……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应该的。”我说。
目送她们的车远去,我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陈默走过来:“冷吗?”
“有点。”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向晴。”他说,“你在做的事……很重要。”
“我知道。”我说,“但有时候,我觉得好重。重得我快撑不住了。”
“那就休息。”他说,“我们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清晰的轮廓,和眼睛里那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陈默。”我问,“初二那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下次告诉你。”最后他说,“等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
我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今天炖了鸡汤,很香。
“搬家公司联系好了。”她说,“周六早上八点。你记得把要带的东西标记好。”
“好。”
我们安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晴晴。”妈妈突然说,“妈妈辞职了。”
我筷子掉在桌上。
“为什么?”
“想换个工作。”她说得很轻松,“这么多年,一直在那个公司,腻了。而且新家离现在公司太远,通勤不方便。”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工作十几年,从没换过。她怕李薇家报复,怕影响我,所以干脆辞职,切断所有可能被威胁的途径。
“妈……”我眼眶发热。
“别哭。”她给我夹菜,“妈妈早就想换个环境了。正好,新开始,新工作,新生活。”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傻孩子。”妈妈伸手擦我的眼泪,“哭什么?这是好事啊。我们母女俩,一起重新开始。”
我用力点头。
吃完饭,我回房间,打开素描本。
翻到新的一页,画下今天见到的苏晓。不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女孩,而是坐在图书馆阳光里的她——苍白,瘦弱,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画完后,我在旁边写:
“有的人的伤在皮肤上,
看得见,会结痂。
有的人的伤在骨头上,
看不见,但阴雨天会疼。
有的人的伤在心里,
看不见,摸不着,
但每一次呼吸,
都是撕裂。
但至少,
从今天起,
我们可以一起疼。
可以一起,
在疼痛中,
寻找解药。”
周六,搬家。
清晨八点,搬家公司准时敲门。三个壮汉,动作麻利,很快就把打包好的纸箱搬下楼。
我抱着那个装着素描本的纸箱,最后一个离开。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看着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墙壁上有我身高变化的刻度,门框上有我撞到头留下的凹痕,厨房瓷砖上有妈妈打碎碗割出的裂纹。
每一个痕迹,都是一段记忆。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走吧。”妈妈在门口叫我,“新家在等我们。”
我点头,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住了过去。
新家很亮,很大,很空。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矩形。
我们把东西一件件搬进来,拆箱,整理。妈妈哼着歌,把碗碟放进橱柜。我铺床单,挂窗帘,把书一本本摆上书架。
忙到下午,基本收拾完了。我们累得瘫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崭新的、属于我们的空间。
“喜欢吗?”妈妈问。
“喜欢。”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照片——他和周婷在学校,站在新设的“反霸凌信箱”前。信箱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鸟,正在啄断缠在脚上的线。
下面配文:“第一阶段,完成。”
我笑了,把照片给妈妈看。
“这是……”
“我们的反霸凌小组。”我说,“我想帮助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
妈妈看着我,眼圈红了,但笑容很灿烂。
“我的女儿……”她轻声说,“真的长大了。”
傍晚,我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日落。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晴晴。”妈妈突然说,“有件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爸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说,他知道了你学校的事。他很……很自责。”
我没说话。
“他说想回来看看你,但我拒绝了。”妈妈握住我的手,“我说,晴晴现在很好,不需要他马后炮的关心。我说得对吗?”
我看着妈妈的眼睛,点点头。
“对。”我说,“我有你就够了。”
妈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我回到房间,坐在新书桌前,打开台灯。
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我和妈妈,坐在新家的阳台上。身后是温暖的灯光,面前是璀璨的夜景。我们肩并肩,手拉手,看着远方。
画完后,我在下面写:
“旧伤还在,
但新肉在长。
噩梦还会做,
但醒来的早晨有光。
路还很长,
但至少,
从今天起,
每一步,
都朝着太阳。
而那些伤,
那些疤,
那些疼痛的记忆——
它们不再是锁链,
而是勋章。
证明我曾坠入深渊,
又爬了上来。
证明我曾被击倒,
又站了起来。
证明我,
向晴,
还活着。
并且,
要活得,
比任何人都漂亮。”
合上素描本,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很美。
很亮。
很真实。
手机震动。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下周一开始,信箱正式启用。你准备好了吗?”
我回复:“准备好了。”
发送后,我深吸一口气。
新生活,开始了。
新的战斗,也开始了。
但这一次,
我不再是一个人。
这一次,
我有光。
有同伴。
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