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番外1 余烬 ...
-
公开道歉后的第三天,李薇没有来学校。
公告栏贴出处分决定:留校察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走个形式。她不会再回来了。
教室第三排正中间的座位空着,桌肚里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王倩和赵露请了病假,据说是“心理压力过大需要休息”。她们的小团体土崩瓦解,像被抽走骨架的帐篷,软塌塌地瘫在原地。
班里变得很奇怪。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小心翼翼。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里,好奇多于恶意,探究多于鄙夷。有人想跟我说话,但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有人偷偷往我桌子里塞小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或“加油”,但没有署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善意,像隔夜的汤,表面结着一层油膜,底下已经凉透了。
周婷搬到了我旁边的座位。班主任李老师批准的,说“互相有个照应”。她搬来时只带了一个书包,轻飘飘的,像要随时逃跑。
“我怕她们报复。”她小声说,眼睛盯着地面。
“她们不敢了。”我说,“至少现在不敢。”
“现在不敢,以后呢?”她抬起头,眼圈发红,“李薇虽然转学了,但她家在本地,她认识那么多人……万一哪天在路上……”
她说得对。恐惧不会因为一场胜利就消失。它会潜伏,会变形,会像藤蔓一样钻进骨头缝里,在每一个深夜收紧。
放学后,我和陈默、周婷去了图书馆。不是地下室,是二楼的自习区,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
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摊在桌上。
“我查了一下。”他说,手指划过纸面,“过去五年,我们学校有记录的霸凌事件十一件。其中三件导致学生转学,两件涉及肢体伤害报警,但没有一件真正处理到施暴者退学。”
周婷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这是有记录的。”陈默压低声音,“还有很多,根本没人说。或者说了,被压下来了。”
我想起苏晓,那个被锁在体育馆器材室一夜的女生。她的名字不在记录里,她像水蒸气一样蒸发,连痕迹都没留下。
“所以,”我说,“我们的反霸凌小组,要从哪里开始?”
陈默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第一步,建立匿名举报渠道。线下设信箱,线上做加密表格。第二步,收集案例,整理成册。第三步,找愿意支持我们的老师,形成监督机制。”
他写得很详细,每个步骤都有可行性分析。看得出来,他准备很久了。
“你早就想做了?”我问。
他点头:“初二那件事之后就想。但那时候……没人听我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我的右手移到左手,像时间具象成的光斑。
“我加入。”周婷突然说,“我可以负责线上部分。我……我电脑还行。”
“好。”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向晴呢?”
我想了想:“我想做案例访谈。去找那些……受过伤害的人,听听他们的故事。”
陈默抬头看我:“可能会很难。很多人不愿意再提。”
“我知道。”我说,“但总得有人听。总得有人记得。”
那天我们讨论到图书馆闭馆。走出门时,天已经黑了,星星稀疏地亮着,像撒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
陈默送我和周婷到公交站。等车时,他忽然说:“对了,李薇转去的那所学校,我有个朋友在那里。”
“然后呢?”
“他说,李薇到新学校第一天,就在班上宣布,她是被冤枉的,是因为得罪了人才被迫转学。”陈默顿了顿,“她还说……她会回来的。”
夜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周婷的声音在颤抖:“她……她还想怎么样?”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公交车来了。我和周婷上车,陈默在站台上挥手。车开动时,我从车窗看出去,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煲汤。香味弥漫整个屋子,温暖得让人想哭。
“回来啦?”她探出头,“汤马上好,洗手吃饭。”
我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脖颈上。
“妈。”我轻声说。
“嗯?”
“谢谢你。”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傻孩子,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没放弃我。”
她眼圈红了,但笑了:“你是我女儿啊。妈妈怎么会放弃你?”
我们坐在餐桌前喝汤。玉米排骨汤,很鲜,很暖。热气氤氲中,妈妈的脸有些模糊。
“晴晴。”她放下碗,“妈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们……搬家吧。”
我愣住了。
“不是怕她们报复。”她急忙解释,“是妈妈想换个环境。这房子租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而且……离你以后想上的大学近一点。”
她想得很周到,连理由都找好了。但我知道,她怕。怕李薇家还有什么后手,怕那些人阴魂不散,怕我好不容易赢来的平静,又被打破。
“好。”我说,“听你的。”
她松了口气,笑了:“那周末我们去看房。妈妈看中了一套,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你可以在阳台上养点花。”
“养花……”我喃喃重复,“好啊。”
吃完饭,我回房间。没有马上写作业,而是打开了那个粘好的素描本。
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三个人,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很好,照亮空气中的尘埃。一个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个人低头看着电脑,一个人望着窗外。
画得很细,细到能看见陈默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周婷敲键盘时紧绷的嘴角,和我自己眼中那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画完后,我在下面写:
“伤口还在疼。
疤还很新。
夜晚还是会惊醒。
但是——
至少现在,
有人并肩。
至少现在,
有光可循。”
周末,妈妈带我看了那套房子。
确实很好。两室一厅,干净明亮。阳台很大,摆得下一个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妈妈说,可以在那里吃早餐,看日出。
“喜欢吗?”她问。
“喜欢。”我说。
“那我们就定了。”她拿出合同,“下个月就搬。”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陌生的、轻盈的颤抖,像蝴蝶第一次振动翅膀。
新生活。这个词太美好,美好得我不敢相信。
从房产中介出来,妈妈提议去商场买点东西。
“新家需要添置的。”她说,“碗筷,床单,窗帘……你想选什么颜色?”
我选了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像干净的校服衬衫,像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颜色。
购物袋很沉,但我们拎得很开心。妈妈一直在说话,说新家要怎么布置,说阳台要种什么花,说我高三了要注意营养……
我听着,不时点头。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想融化。
手机震动。是陈默。
“方便接电话吗?”
我走到一边:“怎么了?”
“李薇的妈妈,今天来学校了。”他的声音很沉,“找校长,找王主任,找了两个小时。”
“她想干什么?”
“要求撤销处分,删除公开道歉的记录,还要学校出具‘情况说明’,证明李薇是被冤枉的。”
我的心沉下去:“学校同意了?”
“还在谈。”陈默说,“但我听说……李薇家给学校施压了。说如果不答应,就撤回之前承诺的捐款,还要动用关系……”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向晴?”陈默在电话那头叫我。
“我在。”
“你别怕。”他说,“我们有证据,有录音,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学校不敢太乱来。”
“我知道。”我说,声音干涩,“我只是……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妈妈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同学问作业。”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追问。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高楼,广告牌,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
只有我,好像还困在那个地下室里。胶带捆着手脚,纸张捂住口鼻,黑暗无边无际。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向晴吗?”是个女声,很年轻,但很疲惫。
“我是。你是?”
“我叫苏晓。”她说,“你可能不记得我了。高二上学期,我转学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记得。”我说,“体育馆器材室。”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颤抖。
“周婷告诉我的。”我说,“她说你被李薇她们锁了一夜。”
苏晓哭了。不是抽泣,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对不起……”她说,“我太懦弱了……我当时……我谁都不敢说……”
“不是你的错。”我一字一句地说,“是她们的错。是那些看见却假装没看见的人的错。是这个明明知道却什么也不做的学校的错。”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等她平静下来,才问:“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陈默给我的。”她说,“他说你在收集案例,说你想听……我们的故事。”
“你愿意说吗?”
“愿意。”她吸了吸鼻子,“但……不是现在。我需要点时间。”
“好。”我说,“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找我。”
“谢谢。”她顿了顿,“还有……恭喜你。你做到了我们都没做到的事。”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我说,“是很多人一起。”
挂了电话,公交车刚好到站。
下车时,夕阳正西沉。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很美。
但美得让人想哭。
回到家,我把购物袋放下,回到房间,锁上门。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校园霸凌受害者访谈记录》
第一个名字:苏晓。
我没写内容,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话:“被锁在体育馆器材室一夜,次日高烧,转学。愿意讲述,需要时间。”
保存,加密。
然后我打开素描本,翻到空白页。
画的是苏晓。不是真实的她——我没见过她。是我想象中的她:一个女孩,蜷缩在黑暗的器材室里,门缝透进一丝光,很微弱,但照在她伸出的手上。
画完后,我在旁边写:
“有的人逃走了,
但把伤疤留了下来。
有的人留下了,
但心已经逃走了。
而我——
我想成为那扇门,
那道缝,
那线光。
让逃走的人知道,
可以回来。
让留下的人知道,
可以出去。”
周一上学,气氛更诡异了。
李薇的处分决定还贴在公告栏,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通知:《关于进一步规范学生行为管理的通知》。字很多,很官方,核心意思是:学生矛盾要内部消化,不要扩大影响。
王倩和赵露回来了。她们坐在教室最后排,离我远远的,全程低着头,不说话,不抬头,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但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课间,陈默来找我。
“校长找我谈话了。”他说,脸色不太好,“让我‘注意影响’,不要再‘煽动同学情绪’。”
“煽动?”我冷笑,“收集证据叫煽动?要求公道叫煽动?”
“在他们看来,是的。”陈默压低声音,“李薇家动真格了。校长压力很大。”
“那我们的反霸凌小组……”
“暂时低调。”他说,“但不能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
我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