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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Number 11 ...

  •   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桌上留着纸条:“单位临时有事,饭菜在冰箱,自己热。”

      我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晕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锁上门。打开妈妈给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妈妈的字迹:

      “晴晴,这张卡里有三万块钱,是妈妈这些年攒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学校处理不公,我们就转学。不管去哪里,妈妈都陪着你。别怕。”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打湿了纸条,打湿了银行卡,打湿了桌面。

      我哭妈妈这十二年来的辛苦,哭她藏在心底从不说出口的爱,哭她今天在办公室里笨拙而坚定的战斗。

      我哭我自己——哭我过去一年半的忍耐,哭我手腕上那些自残的疤痕,哭我无数个想死的夜晚。

      我哭这个世界——哭它的不公,哭它的残酷,哭它让一个母亲要用全部积蓄来为女儿买一个可能的退路。

      哭到没有眼泪了,我抬起头,擦干脸。

      然后把银行卡和纸条小心地收进抽屉最深处。

      打开电脑,我把录音笔里的音频导出来。上午办公室里的对话很清晰,每个人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我备份,加密,归档。

      然后我打开陈默给的那个小本子,把上面的内容一条条录入电脑。五个名字,十三件事,时间跨度两年。

      录入到最后一条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条写着:“2022年11月,李薇等人将一名女生锁在体育馆器材室一夜。女生次日高烧,转学。姓名:苏晓。”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脏骤然收紧。

      苏晓。

      我想起来了。高二上学期,隔壁班确实有个女生突然转学,据说是因为“身体不好”。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原来她折磨过这么多人。

      我关掉文档,打开网页,开始搜索“校园霸凌证据法律”。一页一页地看,一条一条地记。

      看到深夜十一点,妈妈还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虫鸣。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等。

      远处有车灯靠近,又远去。不是妈妈。

      夜风很凉,我抱紧自己,眼睛盯着马路尽头。

      十二点十分,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妈妈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踉跄。

      我跑过去扶住她。

      她身上有酒气。

      “妈?”

      “没事。”她摆摆手,声音疲惫,“陪领导应酬……没办法。”

      我扶着她往家走。她的身体很沉,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

      “晴晴。”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妈妈今天……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我用力摇头,“你很勇敢。”

      她笑了,笑声很苦:“勇敢有什么用?王主任后来给我打电话……说调查需要时间,还说李薇家……有点背景。”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最好的结果是各退一步。李薇不再找你麻烦,学校也不追究‘偷窃’的事。大家相安无事,顺利毕业。”

      “那霸凌的事呢?”我问,“那些谣言,那些伤害,就这么算了?”

      妈妈沉默了很久。

      “晴晴。”她终于说,“有时候,这个世界……不是黑白分明的。”

      我们走到楼下,声控灯应声而亮。妈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

      “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她也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她说,“但妈妈……妈妈只有你一个。我怕……怕你出事。”

      “我已经在出事了。”我说,“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次呼吸,我都在出事。”

      妈妈的眼睛红了。

      “如果我这次退了,以后我的人生就永远要退。”我一字一句地说,“退到角落里,退到阴影里,退到再也不敢抬头见光的地方。妈,我不想那样活。”

      泪水从妈妈眼眶里涌出来。她伸出手,颤抖地抚摸我的脸。

      “我的女儿……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我握住她的手,“是不能再小了。小到……快看不见自己了。”

      我们相拥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肩膀,我的眼泪埋进她的发间。

      许久,她松开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她说,“我们不退。妈妈陪你,走到最后。”

      那一夜,我睡得很少。

      闭上眼睛,就是办公室里的对峙,就是李薇怨毒的眼神,就是妈妈疲惫的脸。

      但奇怪的是,我不再恐惧。

      愤怒还在,疼痛还在,绝望的底色还在。

      但恐惧褪去了。

      像退潮后的海岸,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坚硬,粗粝,但真实。

      凌晨四点,我起床,坐到书桌前。

      打开台灯,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

      开始画。

      画的是我和妈妈,背靠背站着。我们脚下是一片沼泽,淤泥已经淹到膝盖。但我们站得很直,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围是无数双手,从沼泽里伸出来,想要把我们拉下去。那些手上戴着名表,涂着指甲油,拿着文件,比着拍照的手势。

      但我们没有看它们。我们抬头,看向画面上方——那里,有一线光,很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画完最后一笔,我在画的右下角写:

      “下沉至此,已无路可退。唯有一战,或能见光。”

      合上素描本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我穿上校服,扣好扣子,把录音笔放进内衣口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但眼神是清亮的。

      清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我轻轻带上门。

      走下楼梯,走进晨光。
      走向学校。
      走向战场。
      走向那个或许有光,或许没有的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Numb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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