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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Numb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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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课的第三天,妈妈带我去学校。
她特意请了上午的假,穿了那件只有重要场合才穿的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检查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记住。”她转身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锋利,“到了学校,我说,你听。除非老师问你,否则不要开口。”
我点头,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微型录音笔——陈默昨天放学后偷偷送到我家的,他说:“录下来,每一句话都要录下来。”
早晨七点四十分,校园里满是赶早自习的学生。他们看见我们,脚步慢了半拍,目光粘在我身上,像审视一个刑满释放的犯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的确认——看,她果然有问题,家长都带来了。
妈妈的背挺得笔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办公楼三楼,班主任李老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妈妈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不止李老师一个人。教导主任王老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李薇的妈妈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穿着精致的香槟色套装,膝盖上放着一个爱马仕手提包。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向晴妈妈来了。”李老师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请坐。”
妈妈在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我站在她身侧。李薇的妈妈抬眼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轻,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王主任也在啊。”妈妈开口,声音平静。
“正好了解一下情况。”王主任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关于班费丢失的事情,我们都很重视。毕竟涉及学生品德问题,马虎不得。”
“是。”妈妈点头,“所以今天我来,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老师从桌上拿起那个粉色钱包,推到妈妈面前:“这是从向晴书包里找到的。里面有三百块钱,刚好是丢失的班费数目。”
妈妈没有碰那个钱包。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李老师,您做教育多少年了?”
李老师愣了一下:“十二年。”
“十二年。”妈妈重复,“那您应该见过不少学生矛盾。您觉得,一个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的学生,会为三百块钱班费,在自己的教室里,用这么拙劣的方式偷窃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李薇的妈妈轻笑了一声:“成绩好不代表品德好。现在有些孩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们做家长的也防不胜防。”
妈妈转向她:“您是李薇的妈妈?”
“是。”
“您女儿说,她亲眼看见向晴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孩子是这么说的。”
“具体时间是?”
李薇妈妈皱了皱眉:“这重要吗?”
“重要。”妈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如果李薇能准确说出向晴离开的时间,那说明她当时也在教室。她为什么也在?她留在教室做什么?”
李薇妈妈的脸色微微变了。
王主任插话:“这个细节我们可以再核实。但现在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妈妈打断他,“一个凭空出现在我女儿书包里的钱包,几张连号都查不出来的钞票,这叫证据确凿?王主任,如果您家孩子被这样‘人赃俱获’,您接受吗?”
王主任被噎住了。
李老师赶紧打圆场:“向晴妈妈,您别激动。我们也是为了把事情调查清楚。这样,您先带向晴回家,等我们详细调查后再……”
“调查?”妈妈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李老师,过去一年半,我女儿在学校被长期霸凌,被造黄谣,被围堵殴打,你们调查过吗?现在有人栽赃她偷窃,你们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认定‘人赃俱获’,就要停她的课——这就是你们的调查?”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抑的愤怒。那愤怒像熔岩,在平静的表层下翻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绷紧的肩膀,看着她颈后渗出的细汗,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为我战斗。用她不熟练的方式,在她陌生的战场。
李薇妈妈也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长期霸凌?谁霸凌你女儿了?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妈妈转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您女儿李薇,上周在教室散播我女儿堕胎的谣言,用的是合成的照片。需要我把医院证明和照片鉴伪报告拿给您看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有这种事?李老师,你知道吗?”
李老师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我……我听到一些传闻,但以为是学生之间开玩笑……”
“开玩笑?”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用女孩子的清白开玩笑?李老师,您也是女性,您觉得这是玩笑吗?”
李老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妈妈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是我昨晚整理的时间线记录,复印了三份,分别放在三个老师面前,“这是过去一年半,李薇等人对我女儿实施霸凌的部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方式、在场人员。后面附有部分证据索引。”
李薇妈妈抓起那份记录,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不可能……小薇不会做这种事……”
“会不会,您回家问问您女儿就知道了。”妈妈收回手,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冷静,“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只要求三件事:第一,撤销对向晴偷窃的指控;第二,恢复她的上课资格;第三,学校正式调查李薇等人的霸凌行为,并作出处理。”
王主任看着那份记录,眉头紧锁。许久,他开口:“这些材料,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需要多久?”
“一周。”
“太长了。”妈妈说,“我女儿已经停课三天了。多耽误一天,就多落下一堆课。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李老师急了:“向晴妈妈,调查需要流程……”
“流程比一个学生的清白和未来更重要吗?”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李老师,向晴是您的学生。过去一年半,她无数次带着伤回家,您问过一句吗?她成绩从年级前三十掉到五十,您关心过原因吗?现在她被人栽赃,您第一时间选择相信别人,而不是自己的学生——这就是您作为班主任的职责吗?”
李老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低下头。
王主任叹了口气:“这样吧,向晴同学今天先回班上课。调查继续进行,我们会尽快给您答复。”
妈妈沉默了几秒,点头:“好。但我希望调查过程透明,结果公正。”
“一定。”
走出办公室时,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伸手想扶她,她轻轻推开,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背。
走廊里空无一人,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妈……”我轻声开口。
“回教室。”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好好上课。什么都别管。”
她把我送到教室门口,却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操场的方向,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
我推开教室门。
早读声戛然而止。
四十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我身上。李薇坐在第三排,看见我,瞳孔骤然收缩。她旁边的王倩和赵露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写满错愕。
我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后一排我的座位。书包还在桌肚里,椅子没有被拉开——显然,她们以为我不会再回来了。
坐下时,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英语课代表重新开始领读,声音干涩。跟读声稀稀拉拉,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课本上。
课间,我没有离开座位。我拿出数学题开始做,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防御工事。
李薇走了过来。她站在我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妈挺厉害啊。”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笑,“居然闹到学校来了。”
我没抬头,继续解题。
“你以为这样就能翻身?”她俯身,手撑在我桌面上,“向晴,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停下笔,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精致的妆容下,能看见眼角细微的纹路——那是愤怒的痕迹。
“李薇。”我开口,声音平静,“你妈知道你在学校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你带头霸凌同学吗?知道你会用合成照片造谣吗?知道你会栽赃陷害吗?”我一字一句地问,“如果她知道,还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吗?还会觉得你是她的骄傲吗?”
李薇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站起来,和她平视,“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周围已经有同学在看我们。李薇咬了咬牙,最终转身走了。背影僵硬,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她一走,王倩和赵露立刻围了上去,三个人在教室角落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看向我,眼神怨毒。
但我不在乎了。
妈妈为我战斗的样子刻在我脑子里。她穿着那件不常穿的西装,背挺得笔直,用她不擅长的言辞,在她陌生的战场,为我争一个公道。
我不能辜负她。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卷子,我认真听,认真记笔记。右手手腕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初二留下的,最重的一道,当时缝了三针。
我放下笔,用左手轻轻按住那道疤。凸起的疤痕组织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疼。
但疼让我清醒。
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等妈妈。她说下午会来接我。
但来的是陈默。
他推着自行车,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你妈妈临时有事,让我告诉你先回家。”他说,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她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很薄。
“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陈默的声音很低,“李薇她们现在很慌。王倩下午请假了,据说在家哭。”
我没说话。
“你做得很对。”他看着我的眼睛,“该反抗的时候就要反抗。”
“不是我想反抗。”我轻声说,“是我妈……她为我站出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很好。”他最后说,“有人站在你这边,很好。”
我们一起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和他的,在地上交织成模糊的一片。
走到小区门口时,陈默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周婷整理的。李薇她们过去欺负过的人的名单,还有一些她们做过的、但没人敢说的事。”
我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五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时间地点和事件描述。字迹娟秀,但笔画很深,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周婷她……”
“她说她受够了。”陈默说,“她说她不想再当哑巴。”
我握紧那个本子,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