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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爷爷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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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旺旺伤势的愈合,草原上的日子仿佛被拉长的胶片,每天每一处被定格住了,缓慢而充满了细节。
纪等风的诗找到了做向往的韵脚,而赵溪高的镜头里也多了情感的温度。
他们习惯了在清晨被旺旺用湿冷的鼻子与毛发拱醒,习惯了在傍晚围坐在炉火旁分享一天的见闻,与自己的心得。
这种默契像草原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两颗原本孤独的心,缓慢靠拢在一起。
这天,赵溪亭接到了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
也是她曾经的导师,也是国内外著名的野生动物摄影专家。
“溪亭,这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去一趟锡林郭勒。”导师的声音透过信号不稳的电话传来,带着一丝急切,“那边有个牧民救助了一头受伤的雪豹,我们需要有人去记录这一过程,最好是能做一期深度报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赵溪亭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雪豹,那是她梦寐以求的拍摄对象,也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巨大挑战与梦想,如今她的梦想要实现了。
“可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陪旺旺玩耍的纪等风,“我这里还有旺旺……我……”
“旺旺伤势已经好多了,不是吗?”导师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溪亭,这是个机会。而且,你不是交了个朋友吗,不是在你那儿吗?他也是搞艺术的,让他帮你看着点旺旺不就行了吗?”
“这可是你梦寐以来的梦想,听老师一句劝,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挂掉电话,赵溪亭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停的想着。
机会就在眼前,但她却有些舍不得离开这片小小的天地,更舍不得那两个人。
纪等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蹲下身温柔的问:“怎么了,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我最近要去一趟锡林郭勒。”赵溪亭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冰凉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了下来,“我……大概要走一周,可……”
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爽朗的笑道:“这好事啊!雪豹,那可是热门的大题材。”
“旺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的。”他说完便展示了他的假肌肉。
他的爽快让她更加不安。
她看着纪等风那张清瘦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又有一些不确定。
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还要照顾一只越来越难缠的狼崽,还要独自抵抗,时不时恶劣的天气,似乎有些残忍。
“纪等……风,你真的确定吗?”
“别说了。”纪等风出声打断了她,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去吧!”
“这里是自由的草原,是我的灵感缪斯,也是旺旺数以万计野生动物的家。”
“我们等你回来。”
赵溪亭的眼眶有些发热,起身转过头,擦拭掉了眼泪。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屋去收拾行李。
三天后,赵溪亭驱车抵达了锡林郭勒盟的一个偏远牧场,山的另一边,远处那里的风景美不胜收,成群结队的羊群,低着头吃着草,美的不真实。
而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风沙更大,黄沙漫天,吹的到处都是,气温更低,她不禁的捂住衣服。
接待她的是一位名叫□□琴娃的牧民,她用生硬的汉语向她描述了发现雪豹的经过,虽然半听不懂但讲的绘声绘色。
“它很警惕,只在夜里出来。”□□琴姓指着远处的一处岩壁,“那里是它的藏身之处。”
赵溪亭听完就安顿下来,开始布设隐蔽的红外相机,小心翼翼观察周围。
然而,几天过去了,相机里除了几只路过的旱獭和野兔,什么也没有别说连根毛了,就连绿油油的野草都少见。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时间不等人,如果再拍不到实质性的东西,她就要空手而归了,也要白跑这一趟更别提离开旺旺了。
她想着不知道两人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和谐相处好吗?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那天傍晚,她在牧场的水井边,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蒙古袍年过半甲的老人,手中正牵着一匹马,他静静地站在夕阳下,在夕阳照耀下,白色的头发闪着光芒。
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像一尊雕塑,是那么的孤冷。
赵溪亭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相机,快步走上前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清了老人的侧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疲劳的感受。
他手里拿着一个烟斗,另一只手靠在后背,正静静地注视着远方的落日。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人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赵溪亭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重逢的喜悦。
“乖乖?”
那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死去的记忆正在疯狂攻击他的脑袋。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老人。
“爷爷,是我……我“乖乖”回来了……”
这个老人,是赵溪亭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十年前,她为了追求摄影梦想,她不顾爷爷的反对离家出走。
他们之间有过争吵,有过误解,最终以冷战收场,这10年之间从未有过联系。
赵溪亭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的爷爷了。
原来,爷爷在她走后不久,卖掉了所有房产,也跟着离开了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与家乡,来到了这片自由的草原,成了一名马背上的牧马人。
“我听说你成了大摄影师,国内外赫赫有名。”爷爷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丝自豪,“我就知道,我的乖乖最棒,是世界上最棒的乖乖。”
赵溪亭哭得像个孩子,不能自已。
这十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在这一刻像是找到宣泄口一样,全部宣泄而出。
“对不起,爷爷……我当年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傻孩子。”爷爷轻柔的擦去她的眼泪,“看到你过得好,爷爷我就放心了。”
夕阳西下,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草原的风,吹散了十年的隔阂,也吹来了久违的亲情。
赵溪亭知道,这次的意外重逢,是草原给予她最珍贵的礼物,她更加珍惜这片草原。
而远在呼伦贝尔的纪等风,此刻正孤独坐在星空下,对着笔记本发呆。
他不知道赵溪亭的遭遇,只是不来由,本能地感到一丝心慌。
他手痒的拿起手机,给赵溪亭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的星空很美,风也很柔和,旺旺也很想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溪亭温柔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这些信息填满了她的心房,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
她抬头望向满天繁星,仿佛能看到纪等风如同冷宫的妃子抱着猫的样子,坐在小屋前等待的模样。
“快了。”她轻声说道,既是回答纪等风,也是回答自己一生的遗憾。
草原很大,大到可以包容所有的误解和遗憾,也可以包容所有的爱。
草原也很小,小到一次回眸,就能让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也非常感谢草原让他们相遇。
她知道,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雪豹的踪迹,似乎也因为这份重逢的喜悦,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深夜的草原,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风穿过岩石形成了独特的声音,就像天然的乐器演奏歌曲。
赵溪亭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脸部冻得通红,她潜伏在距离岩壁不足五十米的掩体里。
红外相机虽然拍到了雪豹模糊的身影,但她始终觉得不够,她想要一张震撼人心的特写,一张能定格雪豹灵魂的眼神,与那种独特的美。
爷爷临睡前劝过她,“乖乖,雪豹是山神的宠物,性子烈,莫要靠太近。”
但她的骨子里那股倔强劲儿上来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动,她像一个执着的猎人,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的夜里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但她依然紧紧握着相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岩缝,全神贯注着。
突然,一阵异样的风吹过。
那不是草木的香气,而是一种带着野性、略显腥臊、独特的体味的气味。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快门键上,随时准备按下。
岩缝动了。
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它的步伐是那么优雅而谨慎,每一步都踏在无声的韵律里。
月光下,它那身布满黑斑的皮毛像流动的银霜,在她眼前晃动,短而有力的四肢支撑着矫健的身躯,那条粗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保持着平衡。
是雪豹!
赵溪亭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肆意的奔涌。
她咬破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调整焦距。
雪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双幽深的蓝灰色眼睛扫视着四周,鼻子使劲闻了闻。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王者的威严和警惕性。
她全身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与雪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那是一种孤独、洁白、自由、高贵、与世无争的灵魂,却又充满了生存的坚韧,与不同的生机勃勃。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雪豹猛地警觉,目光精准无误地射向她藏身的方向。
它低吼一声,露出锋利的獠牙,身体压低,做出攻击的姿态,随时准备战斗。
她知道自己已纪暴露了。
她并没有惊慌,反而缓缓地从掩体里站起身,扫了扫黄沙,并摘下帽子,对着雪豹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雪豹似乎被她这个举动弄糊涂了,它歪了歪头相似想着什么,目光警惕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盈地跃上岩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弯下腰长舒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拍摄都要惊心动魄,那个眼神是他无法体会到的。
她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因为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拍摄的,但那双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却清晰地印在了画面上。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有杀意,但更多的是对自由的渴望。
她看着照片,不觉之间眼眶湿润了。
她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话。
雪豹不是猎物,更不是用来博取名声的工具,它是这片土地的精灵,她是自由的,而人类肆意破坏草原,使得它们不得已,跑向更小的地方,它们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她收起相机,决定放弃这次拍摄。
第二天一早,赵溪亭回到牧场,起身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爷爷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的决定,只是默默地帮她把行李搬上车,并没有阻拦。
“乖乖,想好了?”爷爷点燃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慈祥而睿智。
“这人生,就像那缤纷多彩的糖果。”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你必须要体会一遍才会懂得人生,去吧,去尝一尝自己的糖果。”
“会是甜的吗?还是……”
“嗯。”赵溪亭点点头,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我想好了。”
“我会自己体会,以便所有的糖果和味道。”
“有些美,只适合远观。我拍到了我想要的,这就够了。”
“好。”爷爷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吧!”
“等风那孩子还在等你,旺旺也想你了。”
她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饱含热泪对着爷爷挥手:“爷爷,我有空再来看你。”
“去吧,去追寻你的幸福,尝尝那糖果是何滋味。”爷爷挥着手,声音有些沙哑,“记住,无论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永远是你的家。”
“我……会欢迎你回来的。”
车子驶离牧场,她不舍地从后视镜里看着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她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期待。
还有她想亲自体会那缤纷多彩的糖果。
她想念纪等风,想念旺旺,想念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屋,与那个熟悉的草原。
她拿出手机,给纪等风发了一条信息:
“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呼伦贝尔的纪等风,正坐在院子里,无奈看着旺旺对着天空长嚎。他收到信息,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回复道:
“我们在等你回家。”
草原的风和沙,吹来了离别的愁绪,也吹来了重逢的喜悦,更吹来了自由与追寻。
她知道,她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单一人,还有她爱的人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