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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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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梧桐树长出新叶的时候,相安开始了他精密的反向操作实验。
他不再迟到——不是普通的准时,是提前。每天早晨七点十分,他会准时出现在教室,坐在那个靠墙的、离吴知夏最远的位置。他不再穿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换成了普通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他不再在数学课上递纸条,不再在课间站在走廊窗边,不再有任何可能成为“刺激”的多余动作。
吴知夏的黑色记录本上,数据开始出现变化。
“4月5日,晴。
刺激X出现时间:7:10(比常规早15分钟)。
生理反应:心率76→79bpm(变化不显著)。
注意力分散时长:2分钟。
备注:刺激X更换着装,视觉辨识度降低。”
“4月7日,阴。
数学课无纸条传递。
课间刺激X在座位上未移动。
生理反应:基线水平。
新症状:轻微焦虑感(无法归因于特定刺激)。”
焦虑感。这是消退训练开始后出现的新变量。吴知夏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问号。按照理论,当条件刺激不再出现,条件反应应该逐渐消退,焦虑感应该减轻。但她的数据呈现相反的趋势:心跳平稳了,呼吸规律了,但胸腔里总有一种莫名的空洞感,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尝试量化这种焦虑:用0-10分的量表,每天三次记录。早晨醒来:3分。午休时间:5分。晚上睡前:7分。分数在递增,但她找不到递增的原因。
“假设:焦虑感可能是戒断反应的变体。”
“待验证:这种焦虑是否会随时间推移自行消退。”
她没有告诉林老师这些新数据。心理咨询已经暂停了三周——林老师说需要给她时间实践消退训练。但现在,实践似乎带来了新的问题。
护旗手的任务在四月中旬正式结束。最后一次升旗仪式后,相安和吴知夏在操场边归还旗绳和手套。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金属扣碰撞的清脆声响。
“谢谢。”相安说,没有看她。
“不客气。”吴知夏回答。
对话到此为止。相安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吴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那天的晨光很好,金色的光线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但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记录本上那天的条目:
“4月15日,最后一次护旗任务完成。
互动时长:3分42秒。
对话次数:2次(均为功能性对话)。
肢体接触:0。
视觉接触:<5秒。
生理反应:心率无显著变化。
焦虑评分:8/10。”
焦虑在加剧,但她不知道原因。她开始失眠,夜里会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白天上课时容易疲惫,注意力难以持续集中。数学竞赛的模拟考试成绩下降了十二分——这是她高中以来最大的跌幅。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同桌说。
“可能没睡好。”吴知夏回答。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她没说的是:每晚闭上眼睛,她都会想起相安在雪夜中说“她看到了”时的侧脸,想起他递矿泉水时冰凉的指尖,想起他说“我就在这里”时温柔而疲惫的语气。
这些记忆没有引发心跳加速,但引发了一种更深层的疼痛——像某种慢性的、持续的内出血。
四月的第三周,相安的反向操作升级了。
他开始和班上的体育委员陈默走近。课间,他们会一起在走廊里聊天;午休,他们一起去操场打球;放学,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吴知夏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并肩走着的背影——相安微微侧头听陈默说话,偶尔点头,偶尔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吴知夏在记录本上写下观察:
“刺激X与同学C互动频率增加。
观察时生理反应:心率78bpm(基线水平)。
认知反应:无特别感受。
但当晚失眠加重,凌晨3:15仍清醒。”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测量工具有问题。心率监测手表显示一切正常,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在发出矛盾信号:食欲下降(体重减轻1.5公斤),注意力持续时间缩短(从平均45分钟降至28分钟),情绪容易波动(昨天因为一道做不出的数学题差点摔笔)。
这些症状不符合条件反射消退的预期模型。按照教科书,她现在应该感到轻松、释然、注意力恢复。但实际上,她感觉自己在缓慢地解体——像一栋外表完好但内部结构已经腐蚀的建筑。
四月最后一个周三,体育课测试800米长跑。
吴知夏站在起跑线上,看着红色的跑道在阳光下延伸。她已经很久没有跑步了——从三月开始,为了避免想起相安,她停止了晨跑。体育老师吹响哨子时,她冲了出去,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肺部像要炸开,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开始模糊。第一圈结束时,她已经落后大半。第二圈,世界开始旋转。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听见心跳在耳膜里疯狂撞击。
然后她看见了相安。
他站在跑道内侧,和其他同学一起看着测试。他们的目光短暂相接——相安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关切,但很快移开。他转过头,和陈默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走向篮球场。
就在那一刻,吴知夏倒下了。
不是慢慢停下,是直接向前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撞在塑胶跑道上。世界变成一片黑暗,耳边有尖锐的鸣响,像是收音机调错了频道。有人围上来,声音很遥远:“吴知夏!”“老师她晕倒了!”“快去叫校医!”
她被扶起来,靠在同学肩上。视野慢慢恢复,但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她看见体育老师焦急的脸,看见同学们围成半个圈,看见远处篮球场上,相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边。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相安没有移开。他站在那里,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着她,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他迈步想要走过来,但陈默拉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相安停下了。
校医赶来,检查了脉搏和血压。“有点低血糖,压力太大导致的。送医务室休息一下。”
吴知夏被搀扶着离开操场。经过篮球场时,她用余光看见相安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她的脚下,像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河流。
医务室里,校医给她倒了葡萄糖水。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校医问,语气温和,“黑眼圈很重。”
“可能吧。”吴知夏小声说。
“高二压力是大,但也要注意身体。”校医记录着病历,“你父母是医生对吧?应该更清楚这些。”
吴知夏点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摇晃,新绿的叶子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吴知夏抬起头,以为会是班主任或者同学。
是相安。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表情有些局促。“陈老师让我送过来的。”他说,把饮料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谢谢。”吴知夏说。
相安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操场喧闹。
“你……”相安终于开口,“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相安。”吴知夏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反向操作,”吴知夏轻声说,“很成功。”
相安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的心跳正常了,注意力恢复了,所有生理反应都消退了。”吴知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按照林老师的理论,我的条件反射应该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我应该……痊愈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相安的背影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可是为什么,”她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感觉比生病的时候更难受?”
相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倒计时,又像心跳。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问题。”
“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吴知夏说,“好像成了新的问题。”
相安转过身。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刺眼。“那你要我怎么做,吴知夏?”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疲惫,“靠近你,你说那是条件刺激。远离你,你说那是新的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这个问题吴知夏无法回答。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想要靠近是病,想要远离也是病,那么健康的距离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相安看着她,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像一条无法跨越的界线。
“那我们就都停一停吧。”相安最终说,“不要再分析,不要再记录,不要再做任何实验。就……停一停。”
他离开后,吴知夏拿起那瓶运动饮料。瓶子很冰,凝结的水珠弄湿了她的手指。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床头的病历上,校医的诊断写得很清楚:
“过度疲劳,压力过大,建议休息。”
简单明了,不像她的实验报告那样复杂。也许有时候,答案就是这么简单:她累了,压力大了,需要休息了。
至于累的原因,压力的来源,休息之后会怎样——那些问题,就暂时放下吧。
就像相安说的:停一停。
吴知夏躺回病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操场喧闹、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都渐渐模糊,像退潮一样远去。
在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相安离开时的背影——挺拔,孤单,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然后她明白了:在这场反向操作的实验里,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对方,也都因此伤害了自己。
也许有些实验,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
也许有些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承认——我们都没有答案。
阳光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从明亮转为柔和。医务室里,吴知夏终于睡着了,呼吸平稳而深沉。而窗外,四月的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吹过孤独的旗杆,吹过所有无人解答的问题,继续向前。
也许答案就在风中。
也许答案根本就不需要被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