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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中岁月 青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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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中升腾而起,缠绕着苍翠的山峦,将半山腰的村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鸡鸣声从雾中传来,时远时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封昭禾推开木窗,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间空气。左臂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像月牙弯弯。她回头看向床上还在熟睡的封舒棠,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来青城山已经一个月了。
这座名为“云溪村”的小村落坐落在青城山深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多以采药、打猎为生。村中民风淳朴,对外来者虽有好奇,但并不深究。张猎户将她们介绍给村长,说是远房亲戚来此养病,村民们便热情地接纳了她们。
她们租下了村东头一处闲置的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有口古井,井边有棵老槐树。虽然简陋,但收拾干净后,倒也温馨。
封舒棠醒来时,看见封昭禾站在窗边的背影,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轻轻起身,走到封昭禾身后,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背上。
“醒了?”封昭禾握住腰间的手,声音温柔。
“嗯。”封舒棠闭着眼,“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该进山采些什么药。”封昭禾转过身,捧起她的脸,“你的安神茶快喝完了,得去采些新的。”
封舒棠这些日子夜里常常惊醒,有时是梦到母亲,有时是梦到晚儿,更多时候是梦到她们被追杀的场景。封昭禾心疼她,便跟村里的老药农学了安神茶的方子,每日煮给她喝。
“我跟你一起去。”封舒棠道。
“山路难走,你留在家里吧。我去去就回。”
“不行。”封舒棠坚持,“我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
封昭禾看着她眼中的固执,心中一暖,无奈笑道:“好,一起去。”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粥是昨晚剩的,热一热,配上腌菜和昨天从村民那里换来的鸡蛋。饭后,封昭禾背上竹篓,封舒棠带上水囊和干粮,锁好院门,往深山走去。
山路蜿蜒,两旁是参天古木,树冠交错,遮天蔽日。林间鸟鸣声声,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封昭禾拉着封舒棠的手,小心地避开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
“这边。”封舒棠指向一处背阴的崖壁,“上次李药农说,那里有夜交藤。”
两人攀上崖壁,果然看见几株夜交藤攀附在石缝间。封昭禾小心地采下嫩叶和茎,放入竹篓。又寻了几味辅药——合欢皮、酸枣仁、远志,都是安神宁心的好药材。
采完药,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两人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就着山泉水吃干粮。山风习习,吹走了一身暑热。
“昭禾,”封舒棠忽然问,“你说晚儿现在在做什么?”
封昭禾知道她又想女儿了,柔声道:“这个时候,该是午睡刚醒,在院子里玩耍吧。青鸾前辈的儿媳是个温柔的人,定会把晚儿照顾得很好。”
“嗯。”封舒棠低头看着手中的干粮,“我只是...很想她。她长这么大,从没离开我这么久。”
“等京城局势稳定了,我们就去接她。”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到时候,我们三个再也不分开。”
封舒棠靠在她肩上,轻声问:“昭禾,你后悔吗?为了我,离开封家,躲在这深山老林里...”
“不后悔。”封昭禾斩钉截铁,“封家给了我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我会用一生来报答。但我的余生,要为自己而活,要和你和晚儿一起活。”
这话说得坚定,封舒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抬起头,在封昭禾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带着试探,带着珍视。
封昭禾怔了怔,随即温柔地回应。林间寂静,只有风声、鸟鸣声,和两人渐渐加快的心跳声。这个吻不似那夜船上的激烈,却更加缠绵,更加深入,像是要将彼此的灵魂都融为一体。
良久,两人才分开。封舒棠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封昭禾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舒棠,等晚儿来了,我们就成亲。在这山里,请天地为证,请村民为宾。”
“好。”封舒棠眼中含泪,“我都听你的。”
两人又在山中采了些野菜和蘑菇,直到竹篓装满才下山。回到村里时,已是夕阳西下。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看见她们,热情地打招呼。
“封姑娘,舒姑娘,采药回来啦?”说话的是村长的妻子,大家都叫她周婆婆。
“是啊,周婆婆。”封昭禾笑着回应,“采了些安神药。”
“舒姑娘夜里睡不好?”周婆婆关切地问,“我那儿还有些自家晒的菊花茶,安神效果也好,一会儿让老头子给你们送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周婆婆摆摆手,“你们两个孩子不容易,离家那么远来这儿养病,我们能帮就帮点。”
村民们的好意让两人心中温暖。这一个月来,她们受到了太多照顾——李药农教她们采药,王猎户常送些野味,周婆婆时不时送些自家种的蔬菜。这份淳朴的善意,让她们在漂泊中找到了家的感觉。
回到小院,封昭禾开始处理药材,封舒棠则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升起,融入暮色之中。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野菜,蘑菇炖山鸡,再加上一锅白米饭,就是她们丰盛的晚餐。
饭后,封昭禾在灯下研药,将采来的药材洗净、切碎、晾晒。封舒棠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她的针线活极好,封昭禾破损的衣袖在她手中很快恢复如初。
“昭禾,”封舒棠忽然道,“我想给晚儿做件新衣裳。她快要过六岁生辰了。”
“好啊。”封昭禾放下手中的药杵,“我明天去村里布店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料子。”
“不用买,我这儿有。”封舒棠从箱底取出一匹淡粉色的细布,“这是从江南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晚儿皮肤白,穿粉色一定好看。”
封昭禾接过布料,手感柔软细腻,确是上好的江南丝绸。她看着封舒棠在灯下穿针引线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柔情。这个女子,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在乎的人。
夜深了,药材处理完毕,衣裳也缝了大半。封舒棠打了个哈欠,封昭禾便催她洗漱休息。自己则走到院中,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封昭禾站在槐树下,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这一个月太过平静,平静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二皇子的人真的放弃追捕了吗?京城局势如何?祖母是否安好?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村中格外刺耳。封昭禾心中一凛,迅速回屋叫醒封舒棠。
“怎么了?”封舒棠睡眼惺忪。
“有情况。”封昭禾低声道,“你待在屋里,我去看看。”
她悄然翻出院墙,借着夜色掩护,往犬吠声传来的方向潜去。村口,几个黑影正在与守夜的村民对峙。月光下,封昭禾看清了那些人的装束——黑衣劲装,腰佩长刀,正是二皇子手下的打扮。
“各位好汉,我们云溪村都是老实本分的山里人,没见过什么外乡女子。”说话的是王猎户,他手持猎叉,挡在村口。
为首的独眼汉子冷笑:“老实本分?那我问你,一个月前,是不是有两个年轻女子来你们村?”
“一个月前来投亲的外乡人倒是有几拨,不知好汉问的是哪两个?”
“少装糊涂!”独眼汉子抽出长刀,“有人看见她们进了青城山,这附近就你们一个村子,她们肯定藏在你们这儿!识相的就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惧色。王猎户却挺直腰板:“我们村确实收留过两个生病的姑娘,但那是张猎户的远房亲戚,已经在半个月前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了?”
“说是病好了,去锦官城寻亲了。”王猎户面不改色,“好汉若不信,可以搜。但若惊扰了老人孩子,我们山里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独眼汉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既然你说她们走了,那我们就信你一次。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让我们发现你撒谎,这村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独眼汉子一挥手,带着手下退入山林,却没有走远,显然是在暗中监视。
封昭禾悄悄退回小院,将情况告诉封舒棠。两人面色凝重——二皇子的人终究还是找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王猎户在帮我们。”封舒棠低声道,“但那些人不会轻易相信,肯定会在附近监视。”
“我们必须离开。”封昭禾果断道,“不能连累村民。”
“可是能去哪?他们肯定在各处要道都设了埋伏。”
封昭禾沉吟片刻:“去后山。张猎户说过,后山有处隐秘的山洞,只有村里几个老猎户知道。我们先去那里避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两人立刻收拾必要物品——干粮、水、药物、武器,还有那匹给晚儿做衣裳的粉绸。收拾妥当后,封昭禾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和几块碎银,算是房租和谢礼。
她们从后墙翻出,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往后山去。夜色深沉,山路难行,封昭禾拉着封舒棠的手,小心地在林间穿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来到张猎户说的那处山洞。
山洞入口隐蔽在一丛藤蔓之后,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不大,但干燥通风,角落里还有前人留下的干草和火石。
封昭禾点燃火折子,打量洞内环境:“暂时安全了。你累了吧?先休息。”
封舒棠却摇头:“我睡不着。”她在干草上坐下,抱着膝盖,“昭禾,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封昭禾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搂入怀中:“快了。周大人在京城动作,二皇子嚣张不了多久。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就接回晚儿,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可以重新开始吗?”封舒棠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的身份,我们的过去,真的可以抛开吗?”
“可以。”封昭禾坚定道,“舒棠,你记住——你不是秦念念,不是封舒棠,你只是你自己。而我也不是封家大小姐,我只是封昭禾。抛开那些身份,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想过平静日子的普通人。”
封舒棠靠在她怀里,泪水无声滑落。这些日子,她一直强撑着,不在封昭禾面前表露脆弱。但今夜,在这黑暗的山洞里,面对不知尽头的逃亡,她终于忍不住了。
“昭禾,我害怕...我怕保护不了你,怕见不到晚儿长大,怕我们许下的未来永远只是空想...”
“别怕。”封昭禾轻拍她的背,“我会保护你,保护晚儿,保护我们的未来。我发誓。”
洞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洞内,两个女子相拥而坐,在黑暗中互相取暖,互相安慰。这一刻,她们不只是恋人,更是彼此在这残酷世界中唯一的依靠。
第二天清晨,封昭禾让封舒棠留在山洞,自己悄悄回村打探消息。她扮作采药女,混在早起的村民中回到村子。
村里气氛紧张,几个陌生人正在村中四处查问。封昭禾认出其中就有昨晚的独眼汉子。她低头匆匆走过,却被叫住。
“站住!”独眼汉子拦住她,“你是这村的?”
“是、是...”封昭禾故意结巴,装作害怕的样子,“俺是村西李家的,上山采药...”
“见过这两个人吗?”独眼汉子展开两张画像——正是她和封舒棠易容前的模样。
封昭禾心中一惊,面上却茫然摇头:“没、没见过...”
独眼汉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要扯她的头巾。就在这时,周婆婆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封昭禾拉到身后。
“哎哟军爷,你这是做什么?吓着孩子了!”周婆婆挡在封昭禾身前,“这是俺孙女,从小在村里长大,没见过什么外乡人。军爷要问什么,问俺老婆子就是了。”
独眼汉子皱眉:“你孙女?我怎么听说李家就一个儿子?”
“那是大房,这是二房的。”周婆婆面不改色,“二房儿子儿媳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个孙女,一直跟着俺们过。军爷要是不信,可以问村长。”
正说着,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周家的,怎么回事?”他看向独眼汉子,“军爷,我们村小民穷,真没见过什么贵人。您要是搜过了,就请回吧,别吓着老人孩子。”
独眼汉子见村民们渐渐围拢过来,个个面色不善,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只得悻悻收手:“好,我们走。但若让我们发现你们撒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带着手下离开了。
待他们走远,周婆婆才松了口气,拉着封昭禾进屋:“孩子,没事吧?”
“没事,谢谢周婆婆。”封昭禾感激道,“只是连累大家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周婆婆叹气,“你们两个孩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知惹了什么麻烦。但既然来了云溪村,就是咱们村的人,村里人不会不管的。”
村长也进来:“他们暂时走了,但肯定还在附近监视。你们不能在村里待了,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我们已经搬到后山了。”封昭禾低声道,“只是担心连累大家...”
“后山也不安全。”村长摇头,“那些人都是老江湖,迟早会搜到后山。这样,我让张猎户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青城观。”
“道观?”
“对。”村长点头,“青城观是百年古观,观主清虚道长德高望重,与官府也有些交情。那些人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道观里搜人。你们先去那里避避,等风头过了再说。”
封昭禾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道观清静,确实适合藏身,而且观中人多眼杂,反而更安全。
“那就麻烦村长了。”
“不麻烦。”村长摆摆手,“你们收拾一下,今晚我让张猎户送你们上山。”
封昭禾回到山洞,将情况告诉封舒棠。两人都觉得去道观是个好选择,便收拾行李,等待夜晚。
是夜,张猎户如约而来,带着她们走一条隐秘小路上山。山路陡峭,好几次封舒棠险些滑倒,都被封昭禾牢牢扶住。
“就快到了。”张猎户指着前方隐约的灯火,“那就是青城观。”
夜色中,一座古朴的道观坐落在山腰平台上,飞檐翘角,隐在松柏之间。观中灯火点点,传来隐约的诵经声,宁静而祥和。
张猎户叩响观门,一个小道士开门。听明来意后,小道士进去通报。片刻,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道长缓步而出,正是观主清虚道长。
“无量天尊。”清虚道长稽首,“两位施主请进。”
观内清幽,庭院中古树参天,香炉中青烟袅袅。清虚道长将她们引至一处僻静的厢房:“此处原是香客客房,虽然简陋,但清净。两位施主暂且在此安身。”
“多谢道长收留。”封昭禾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清虚道长捋须道,“云溪村村长与贫道是旧识,他的托付,贫道自当尽力。只是观中清苦,要委屈两位施主了。”
“道长言重了,能得收留已是万幸。”
清虚道长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忽然道:“两位施主身上似有旧伤,且心事重重。若信得过贫道,不妨说来听听,或许贫道能解一二。”
封昭禾与封舒棠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隐去了身份和具体恩怨,只说被仇家追杀,不得已避难山中。
清虚道长听罢,沉吟道:“红尘纷扰,皆是因果。两位施主既然来到青城观,便是与道有缘。不妨在此静修些时日,读经养性,或许能觅得解脱之道。”
他顿了顿,又道:“观中藏经阁有历代典籍,两位若无事,可去翻阅。书中自有天地,或能暂忘尘世烦恼。”
道长离开后,两人在厢房安顿下来。房间确实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椅,但干净整洁。窗外是幽深的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封舒棠铺好床铺,轻声道:“这里真好,像是与世隔绝了。”
“嗯。”封昭禾走到窗边,“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等风头彻底过去。”
“那晚儿...”
“我会想办法传信给青鸾前辈,让他送晚儿来蜀地。”封昭禾转身握住她的手,“等晚儿来了,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安家。青城山这么大,总能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封舒棠眼中泛起希望:“好。”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在道观的宁静中,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梦中没有追杀,没有血腥,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晚儿在花丛中奔跑的笑声。
而在山下的世界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京城传来八百里加急——皇帝病重,二皇子与大皇子的斗争已到白热化。封家被软禁,周大人遭弹劾,赵王也被召回京城。
乱世将至,无人能独善其身。
但至少在这一夜,在这青城观的厢房里,两个女子可以暂时忘却一切,只做彼此的爱人,只做彼此的依靠。
夜还很长,前路还很艰难。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场逃亡,这场相爱,这场与命运的对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