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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蜀道云深 ...

  •   蜀地的雨,与江南不同。江南的雨温润缠绵,如女子低语;蜀地的雨却凌厉急促,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伞面凿穿。
      封昭禾撑着伞,站在芜州码头的石阶上,望着眼前烟雨朦胧的江面。赵瑾的船已经离开,顺流而下返回江州,而她们则要在这里转道西行,入蜀避难。
      “船已经雇好了。”封舒棠从雨中走来,蓑衣上挂满水珠,“船家说,这段水路不好走,要过三道险滩,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锦官城。”
      封昭禾接过她手中的包袱:“辛苦你了。”她注意到封舒棠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一日再走?”
      “不必。”封舒棠摇头,“二皇子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我们耽搁不起。”
      两人雇的是一艘乌篷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姓刘,话不多,但眼神精明。船不大,舱内勉强能容两人并卧,倒也干净。
      船离岸时,雨势渐小,转为蒙蒙细雨。两岸青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卷。封昭禾坐在船头,看着这迥异于北方的景致,心中却无半分欣赏的闲情。
      “在想什么?”封舒棠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干粮。
      “想京城,想祖母,想封家。”封昭禾接过干粮,却没有吃,“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祖母身体可好,父亲是否安好。”
      封舒棠沉默片刻:“周大人会护着封家的。而且有那些证据在手,二皇子自顾不暇,应该暂时不会对封家下手。”
      “但愿如此。”封昭禾轻叹,“只是我这不孝孙女,不能侍奉祖母膝下,反而要让她老人家为我操心。”
      “等事情了结了,我们回去好好孝敬她。”封舒棠握住她的手,“祖母是明理之人,她会理解的。”
      船行江上,两岸猿声啼鸣,更添寂寥。入夜后,船泊在一处僻静河湾。刘船主在船尾生火做饭,简单的鱼汤和米饭,却热腾腾地暖心暖胃。
      饭后,封舒棠照例为封昭禾换药。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封舒棠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眼中满是心疼:“还疼吗?”
      “不疼了。”封昭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多亏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封舒棠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自从那夜在船尾相拥后,她们之间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每次对视都让心跳加速,每次触碰都让指尖发烫。
      “药换好了。”封舒棠收起药瓶,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
      “我看会儿书。”封舒棠从包袱里取出一卷书简——那是赵瑾临别时送的蜀地风物志。
      封昭禾躺下,却无睡意。她侧身看着封舒棠在油灯下看书的背影,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这个女子,坚强又温柔,聪明又善良,像一株在风雨中依然挺立的兰草,让她敬佩,让她...心动。
      她想起那夜封舒棠靠在她怀中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怕这一切只是梦”。其实她也怕,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如镜花水月,怕现实的重担终究会将她们压垮。
      但无论如何,她不想放手。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封舒棠,想要晚儿,想要一个属于她们的家。
      “舒棠。”她轻声唤道。
      封舒棠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封昭禾笑了笑,“你看书吧,我不打扰你。”
      封舒棠却放下书简,走到她身边坐下:“我也睡不着。”她顿了顿,“昭禾,等到了蜀地,你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京城消息。”封昭禾道,“然后...我想做些小生意,养活我们三个。”
      “三个?”
      “你,我,晚儿。”封昭禾认真道,“我这些年学了不少经商之道,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而且蜀地物产丰富,机会也多。”
      封舒棠眼中泛起温柔:“好啊,你做老板,我给你当账房先生。晚儿长大了,也可以帮忙。”
      两人相视而笑,对未来的憧憬冲淡了眼前的忧虑。夜渐深,雨声渐密,打在船篷上如催眠的乐曲。封舒棠终是敌不过困意,靠着舱壁睡着了。
      封昭禾轻轻起身,为她披上薄毯,又将她搂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睡得更舒服些。封舒棠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这一刻,封昭禾觉得,哪怕前路再多艰险,只要有怀中这个人,她就无所畏惧。
      船行了四日,第五日清晨,终于抵达锦官城外码头。蜀地首府锦官城,自古便是西南重镇,城墙高耸,城门处车水马龙,繁华程度不输江南。
      两人下船时,刘船主忽然叫住她们:“两位姑娘留步。”
      封昭禾心中一惊——她们易容改装,一路以兄弟相称,这船主如何看出她们是女子?
      刘船主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压低声音道:“老汉跑船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两位虽然扮作男子,但举止气度绝非寻常。老汉多嘴提醒一句——锦官城最近不太平,官府在搜捕几个京城来的逃犯,两位多加小心。”
      封舒棠递上一块碎银:“多谢船主提醒。”
      “不必客气。”刘船主摆摆手,“看两位都是好人,老汉只望你们平安。”说完撑船离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二皇子的人已经追到蜀地了。
      进城后,她们没有去客栈,而是在城西找了间不起眼的民房赁下。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姓王,儿子在外经商,独自守着祖宅。见她们是读书人打扮,又肯出高价,便爽快地答应了。
      安顿下来后,封舒棠出去打探消息。傍晚时分回来,面色沉重。
      “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她关上门,低声道,“二皇子不仅派人追捕我们,还在江湖上悬赏千金,要取我们性命。现在锦官城里鱼龙混杂,不少江湖人士都闻风而动。”
      封昭禾心中一沉:“可有祖母的消息?”
      “有,但不好。”封舒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在城中药铺收到的,方管家托人辗转送来的。”
      信是封老夫人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成:
      “昭禾吾孙,见字如面。京城局势恶化,二皇子一党狗急跳墙,已对周大人下手。幸得赵王暗中相助,周大人暂避其锋。然封家已成众矢之的,二皇子以勾结前朝余孽之罪名,欲置我封家于死地。祖母已安排族人分散避难,你不必回京,务必保全自身。切记,无论听到什么消息,不可轻举妄动。待风波平息,自有相见之日。祖母字。”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舒棠那孩子,你要好生待她。她母亲于封家有恩,于你更有救命之恩。莫负了她。”
      封昭禾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祖母处境如此凶险,她却不能守在身边,这让她心如刀割。
      “昭禾,”封舒棠握住她的手,“祖母智谋过人,又有赵王相助,定能化险为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祖母分心。”
      封昭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只是...只是我这心里...”
      “我明白。”封舒棠轻轻抱住她,“我都明白。”
      两人相拥片刻,封昭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她松开封舒棠,正色道:“锦官城不能久留。二皇子既然悬赏千金,必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我们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封昭禾展开蜀地地图,手指点在一处:“青城山。”
      “道观?”
      “不,是青城山下的一个小镇。”封昭禾道,“那里偏僻,又靠近道观,官府势力薄弱,江湖人士也少涉足。而且我在京时曾听人说过,青城山中有处隐世村落,民风淳朴,与世隔绝,最适合藏身。”
      封舒棠点头:“好,就去那里。”
      两人连夜收拾行装,次日一早便出城西行。为了避开追捕,她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山路。山路崎岖,马车难行,只能步行或骑马。
      封昭禾的伤虽已愈合,但长途跋涉仍感吃力。走了半日,左臂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封舒棠看在眼里,坚持要休息。
      “我没事,还能走。”封昭禾逞强道。
      “坐下。”封舒棠不由分说地按住她,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吃了东西再走。”
      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就着山泉水吃干粮。山中寂静,只有鸟鸣声声。封昭禾看着封舒棠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忽然道:“舒棠,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几间房子,种些花草,过简单日子,好不好?”
      封舒棠抬眼看她,眼中有着同样的向往:“好。还要养几只鸡,种一畦菜,晚儿可以在院子里玩耍,我们可以教她读书写字。”
      “还要在房前种一棵槐树,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
      “秋天可以捡落叶做书签。”
      “冬天围炉煮茶,赏雪看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想象中的未来,眼中都闪着光。那些血腥的阴谋,那些权力的斗争,在这样简单的憧憬面前,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休息过后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陡,到后来几乎是在攀爬。封昭禾的呼吸渐渐粗重,脸色也愈发苍白。封舒棠扶着她,心疼不已:“要不我们歇一晚再走?”
      “不行,天黑前必须翻过这座山。”封昭禾咬牙坚持,“夜里山中危险,而且...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封舒棠心中一凛,凝神细听,果然听到远处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刻拉着封昭禾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凝神。
      片刻后,三个黑衣人在她们刚才休息的地方停下。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脚印到这里就乱了。”独眼汉子蹲下身查看,“她们肯定就在附近。”
      “老大,这荒山野岭的,她们两个女人能跑多远?”一个瘦小汉子道,“肯定躲在哪个山洞里了。”
      “搜!”独眼汉子一挥手。
      三人分散搜索。封昭禾和封舒棠紧贴石壁,大气不敢出。一个黑衣人朝她们藏身的巨石走来,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山中忽然响起一声虎啸。那黑衣人吓得倒退几步:“老、老大,有老虎!”
      独眼汉子骂了一声:“怕什么!老虎来了正好,一网打尽!”但声音明显也透着紧张。
      虎啸声越来越近,显然是真的有猛虎出没。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冒险,匆匆退走。
      待他们走远,封昭禾和封舒棠才松了口气。封舒棠扶着封昭禾站起来:“快走,趁他们还没回来。”
      两人沿着山路疾行,终于在天黑前翻过山脊。山那边是一处山谷,谷中有条小溪,溪边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有人家!”封昭禾喜道。
      她们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敲门。开门的是个老猎户,见她们狼狈模样,忙让进屋。老猎户姓张,独自住在山中,以打猎为生。
      听她们说是进山寻亲迷了路,张猎户热情地留她们住宿,还煮了热腾腾的野菜粥招待。粥虽简单,但对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美味。
      饭后,张猎户在火塘边抽烟,忽然道:“两位姑娘,老汉多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封昭禾心中一紧:“老伯何出此言?”
      “今天下午,有三个外乡人来打听,说有没有见到两个年轻女子路过。”张猎户磕了磕烟袋,“老汉看他们不像好人,就说没看见。但他们还在附近转悠,怕是没死心。”
      封舒棠与封昭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没想到那些黑衣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老伯,实不相瞒,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封昭禾诚恳道,“但我们绝非坏人,只是被仇家追杀,不得已进山避难。还请老伯指点一条明路。”
      张猎户打量她们片刻,叹了口气:“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这样吧,明天一早,老汉带你们走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绕过那些人的搜查,直接到青城山。”
      “多谢老伯!”两人连忙道谢。
      是夜,两人挤在张猎户家唯一的一张土炕上。炕很硬,被子也薄,但比起露宿荒野,已是天堂。
      黑暗中,封舒棠轻声问:“昭禾,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到了青城山,安顿下来,接回晚儿,然后呢?”
      “然后...”封昭禾侧身面对她,“然后我们就像今天说的那样,盖房子,种地,养鸡,教晚儿读书。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封昭禾握住她的手,“只要和你和晚儿在一起,怎样都好。”
      封舒棠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昭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没有。”封昭禾轻笑,“现在说了。”
      “那我说了。”封舒棠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封昭禾,遇到你,爱上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后悔。”
      封昭禾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她轻轻将封舒棠搂入怀中:“我也是。舒棠,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我们成亲吧。”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在凤朝,女子成亲虽寻常,但她们这样的关系...终究是惊世骇俗。
      但封舒棠只是怔了片刻,便笑了:“好啊。不要宾客,不要聘礼,只要天地为证,你我同心。”
      “好,天地为证,你我同心。”
      两人相拥而眠,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窗外山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承诺,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成为支撑她们走过无数风雨的力量。
      而在山外的世界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京城传来消息,二皇子一党与支持大皇子的朝臣已势同水火,朝堂之争一触即发。而封家,正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深山小屋里,两个女子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重担,只做彼此的爱人,只做彼此的依靠。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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