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佳海》稷明川

1、序

　　液槽里的光是温柔而有计划的。它先从四肢梢端往心口慢慢收拢，像有人从外面把一件衣服脱下来，细心地把每一处折叠抚平。面罩外的空气嗡着机械的温度，管路里有淡淡的甜味，像大静默前曾拥有的、安心的、抚慰的甜。

　　“完整种子714号，进入适配程序。 ”话从侧室传来。光舔舐着我的皮肤，从指尖开始撤退，一寸寸剥离我对身体的感知。甜腻的药水味钻进鼻腔。我努力移动手指，回应我的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麻木与钝痛。

　　就在这时，我看见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

　　同意书
　　被试：林宁，编号714
　　目的：构建意识整合母体
　　风险提示：风险系数未知
　　同意声明：已签署
　　责任由研究所及国家伦理委员会承担
　　另：序列条例详见附录β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红框里的字迹在闪烁，鼠标移过去只有一片干扰波纹。就在这时，研究员的白大褂出现在视野边缘，袖口沾着粉笔灰一样的白痕。

　　“你现在还记得什么吗？”一个男研究员问。

　　旁边一个女研究员瞟他一眼，用看小白鼠的神色看着我的眼睛：“程序已经执行，博士的方案不会出错。你应该问，”她凑近我的脸：“你还有什么想忘记的。”

　　真是残酷的语气。

　　“你现在想忘记什么？”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钻，我沉默着看着她的脸。

　　两个研究员对视一眼。男人飞快地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女人则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微笑。

　　“你昨天刚过完七岁生日，记得吗？我们吃了草莓蛋糕。”

　　我摇头，头很痛。密密麻麻的东西闯进来，是一个小女孩在吃蛋糕的画面，她拿着小叉子将蛋糕捅得稀烂，一双眼抬起来，看向我，仿佛知道我在那。

　　“镇静剂。”男人的声音。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手臂。但更凉的是女研究员的手指，她托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的眼睛。

　　“听我说……”

　　我终于开口：“外面有人在叫你，博士。”

　　女人的微笑僵住，外面果然响起一阵喧闹：“博士！β区隔离失效，防护门阻断！博士！！！！”

　　男人已经拔掉针管：“博士，基础认知出现污染回溯。建议启动二级覆写。”

　　“批准。”她松开我的下巴，后退一步，眼神很冷，“每次你一醒来就没好事。”

　　[系统记录] 2149-09-06 03:14:21 714号初态入档
　　【意识链接强度：12%】
　　【反向协议检测状态：触发】
　　【建议：立即启动协议】

　　提示直接出现在我的视网膜上的，不是前几条那样在屏幕上。

　　“怎么回事？”研究员飞速地拉动监控台的滑键，“脑波在反向入侵！！！”

　　碎片疯狂重组——

　　我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在海边奔跑，回头对我笑。
　　我听见有人在唱走调的歌谣：“月儿弯弯，船儿摇摇……”
　　我摸到口袋里那张车票变得滚烫，终点站“滨海市”三个字烧成金色。
　　我还没反应过来，海啸般的记忆洪流已经冲垮了意识防线。

　　我叫林宁。二十一岁。诺亚方舟。

　　液槽盖轰然闭合。

　　黑暗吞没一切。

　　我在绝对的寂静中又一次陷入沉睡。

　　不知今夕何夕，唯有小女孩那一双眼澄澈分明。她的嘴在动，道：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