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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很爱你 ...

  •   两周后,顾青回已出院回到基地,可他最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今天早上去刘参谋办公室里,刘参谋的眼里布满血丝,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一位年轻的电译员忽然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见状,刘参谋对我说:“明远,你先回去,青回留下。”

      我知道那是他们的军事机密,便也不好过问,我轻轻把门带上的瞬间,听到那位年轻的电译员开口道:“刘参谋,顾队,南城通讯全部中断了。”

      我回到塔台指挥室里,正在完成基地扩建的最后一份设计图纸,想着南城通讯中断的消息。

      望着窗外有些感慨,得多努力,才能做到世界和平。

      突然,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是小六:“傅工!刘参谋找您,让您去一趟。”

      我闻言应下。

      刘参谋办公室里,我挨着顾青回坐下,刘参谋开口道:“明远啊,深城基地那边想请你过去,给他们看看防御工事建设方案,我已经答应了,明日启程。”

      我思考了片刻后:“刘参谋,可我这边的图纸还差最后一份……”

      刘参谋打断道:“这个不碍事,等你回来也来得及。”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顾青回开口道:“就听刘参谋的吧。”

      顾青回看着我,嘴角上扬,柔情似水的眼神里,为何好像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悲悯。

      “刘参谋,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隐隐有些不安。

      刘参谋忽然笑道:“你这是不信任我呢?还是不信任你自己啊?”

      “好,那等我处理完,立刻就回来。”我虽疑惑,也只好先应下。

      晚上,我正在房里收拾着行李,突然门外响起了阵阵敲门声。

      “来了,请稍等。”

      我将门打开:“小六?怎么了?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傅工,你、你这一走,还回来嘛。”他平日在队里是最闹腾的一个,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情绪如此低落。

      不知是不是跟着顾青回待久了,也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怎么?舍不得我啊,回头让你们队长再给你飞个30圈怎么样?”

      见他沉默不语,我安慰道:“放心,我处理完立马回来。”

      小六眼睛突然亮了:“真的?”

      我点头道:“嗯,真的。”

      “那就好,你要是不回来,我们队长可要得相思病了。”

      我被他这口无遮拦的话激得差点一个踉跄:“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别看我们队长天天板着脸,实际上他最舍不得你了,我都门清呢”小六一脸认真地说。

      我被小六这话说得有些触动,忽然,熟悉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郝六,明天加飞30圈。”

      小六正想辩解,被顾青回打断:“多说一句,加10圈。”

      “是……”小六委屈巴巴地回去了。

      “你怎么也来了?怎么?你也舍不得我了?”我笑着问道。

      见他一言不发,我忙打圆场:“我开……”玩笑两字还未说出口,顾青回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我被他这反常的举动惊得下意识推开,可他却拥得更紧了。

      我第一次见顾青回这样,我从相拥的缝隙中,艰难地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背,伸长了脖子,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顾、顾青回,你快勒死我了都。”

      顾青回好像充耳不闻,手上的力道也没有减弱,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话,可太小声了,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松开了我,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紧紧锁住我的人不是他似的。

      顾青回一如平常那淡淡的表情:“没什么,一路平安……晚安。”

      “哦……晚安。”

      “顾青回!等我回来,我、我有话跟你说。”

      顾青回:“……好”

      深城基地。

      自从到了深城基地,每天都是战报的消息。电报机还在滴滴答、滴滴答地响着,节奏快得让人心慌。

      我每天都会给顾青回发电报,但最近几日却没有回,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阵顿痛。

      这时,塔台的广播中忽然传来一则消息:总基地一中队,于南城空域,与敌寇激战数小时,击落敌机十五架后,终因寡不敌众,全体壮烈殉国。

      我手中的笔骤然滑落,砸在了地上,墨迹散了一片……这个消息,就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将所有的一切都毁了个干净。

      恍惚间,我仿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而我的星星,灭了。

      不可能的,怎么会呢,绝对不会的!他们说过会等着我回去的!

      我猛地站起,双手死死地撑住桌沿,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一松手,就会立刻垮掉。

      我不顾一切,马不停蹄地往总基地赶,一天一夜,从晨曦到暮夜,再从暮夜到晨曦……

      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报童撕心裂肺地喊着号外、号外。

      我回到一中队训练基地,空无一人。

      我不停地喊着:“顾青回!顾青回!我回来了!”

      往日里喧闹的基地,此刻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寂静。

      我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大家的身影仿佛还在,训练的、嬉笑的、打闹的……

      顾青回依旧带着耳机认真地监控着战机情况,刘参谋依旧用着那掉漆的茶缸泡着茶,小六依旧贫嘴……

      他们看到我,笑着招手说:“明远、傅工,走了啊。”

      下一瞬,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半透明、直至消失……

      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伸出手,想要紧紧抓住他们,可终究是人烟消散,什么也留不下。

      “不要!啊!——”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喊。

      我跪倒在地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触地的沉重一响……

      顾青回,你疼不疼啊……

      好疼…可是我好疼…那是一种仿佛用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地剃着我的骨肉,再抽筋扒皮,直至我变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我泣不成声,浑身疼得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为什么、为什么!”

      “别这样,别这样,顾青回……我求你……求你别抛下我……”

      这里所有的一切,我都得不到任何回应。偌大的基地,仿佛变成一潭死水,冰冷、了无生机……

      过了许久,我仍一个人跪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泪水顺着我的侧脸流下,也不知道流了多久,仿佛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

      我望向窗外的天空,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我的那颗星星也不见了,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黑暗。

      我找不到他了……

      1964年春。

      自那件事后,我便辗转各地,搜寻他们的踪迹,可都了无音讯。

      时隔多年,重回老顺兴,面馆里,吆喝声、吸溜声和旺火声依然交织在一起,而墙上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水牌,如今已换成了一份精致的菜单,面的种类也变得五花八门。

      我再次坐在这熟悉的位置,李头用清晰的国语对我说:“先生,吃点什么面?”

      李头没有认出我,他的鬓角已染上些许白霜,神色平静。

      时光的剪影仿佛在此刻重叠了。

      只不过,又好像有些不一样,我放下手中的菜单,对李头说:“两碗阳春面,一碗免青,汤头宽点,谢谢。”

      “两碗?”他见我只有一个人,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同我确认道。

      “嗯,两碗。”

      “好、好嘞,您稍等,面马上就来。”李头虽疑惑,但还是响亮的应下。

      这时,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路过我的身边,许是太过匆忙,脚底打了一个出溜滑,正要向前摔去,我即刻伸出手,抓住他的后颈衣领处,这才没摔了去,只是……他的糖葫芦,却摔在了我的身上。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引得面馆的食客纷纷寻声而望,一位围着围裙的长辈,从后厨匆匆赶来,我与他四目相对……

      是老张。

      他见到我的一瞬间,激动地开口道:“傅、傅先生!您回来了?!”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老张还记得我,我微微一笑:“别来无恙,老张。”

      “哎哟,您这衣服……”说着,老张即刻转头,“李头,快拿条干净的毛巾来。”

      “不碍事,我待会清理一下就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糖葫芦的糖衣还紧紧地黏在我西装外套上,难舍难分。

      老张突然感慨道:“时间不等人啊,这一晃二十七年过去了,想当初啊,您和顾队一有空就来我这吃阳……”

      阳春面三个字还未说出口,老张蓦地顿住了。

      “不、不说了,……我做面去,您坐,面马上就好哈。”老张边说边往后厨去。

      原来……都过了二十七年了。

      世人常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所有的浓烈都会被它熬成清浅,我也曾以为时间会将我记忆中的顾青回渐渐抹去,可今天回到老顺兴面馆,我发现,不会的。

      因为回忆太霸道了,它是世界上最霸道的毒药,或是气味,或是景象,或是一碗面……只要是与顾青回有关的一切,都会让我瞬间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这时,老张端着面,放在我面前:“傅先生,您这两碗面,是……为了顾队吧。”

      我没有回答,眼神依旧在那两碗面上。

      老张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我。

      “这是他出任务前,托我保管的,现在您回来了,我也该物归原主了……”老张解释道。

      物归原主?老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开看看吧。”老张说完便回了后厨。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行模糊的邮戳,依稀可辨是一九三七的字样。

      信的封面,赫然写着:傅明远亲启。

      果然,他的字和他本人一样,都带着桀骜的风骨。

      我的手在碰到信封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在拆开属于自己的判决书,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英灵。

      信纸展开……

      明远:

      展信佳。

      写下这封信时,正好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十七天,若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原谅我已无法亲口向你道别。

      你很优秀,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优秀,我知道你一定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建设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人们可以不再饱受战乱。倘若我不在了,请不必为我感到伤怀,身为军人,这是我的使命,我并无遗憾,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你……

      寒来暑往的岁月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到你,这几日我常想,若是能更早些、哪怕早几日遇见你,该多好。

      因为二十七天实在太短,短到我还未来得及成为你的心上人,也未来得及告诉你,我很爱你……

      若有来世,我们在太平年月里相见吧。

      你慢慢来,我慢慢等。

      —— 顾青回

      我缓缓抚摸着信纸上褪色的字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七年前他落笔时的体温,我强忍着泪,将信纸缓缓地、郑重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却摸到一个似是铁片的东西,掏出一看,是一条蒙皮牌项链。

      蒙皮的一面刻着——傅明远。

      目光触及“傅明远”三个字的瞬间,我眼眶里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面里。

      一片水雾中,我仿佛看到了顾青回身影此刻正坐在我的对面,他亦如初见,笑眼如新月,温润而风华依旧,在我耳边响起了一道清朗的声音。

      “明远,好久不见。”

      我眼含热泪,带着满腔的想念释然一笑,说出了我二十七年前来不及说出的话。

      “顾青回,我很爱你……”

      ……

      这是我们的故事,请允许我只向你讲述到这里。

      因为……我要走了。

      他在等我。

      我不想让他等得太久。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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