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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众席的固定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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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迎新晚会的灯光有些刺眼,叶蓁蓁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舞台上,一群新生正在表演街舞,音乐震耳欲聋,欢呼声此起彼伏。
林小雨坐在她旁边,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摆动:“蓁蓁,你看那个领舞的男生,是不是很帅?”
叶蓁蓁点点头,目光却没有聚焦在舞台上。她的视线越过舞动的人群,落在舞台侧面的幕布上——那里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学生会成员,正忙着操控灯光和音响。其中一个人拿着对讲机,冷静地指挥着,像个经验丰富的导演。
那是陆远吗?不可能,他在京市。而且这个人的身形也不太像。
“蓁蓁?你在看什么?”林小雨碰了碰她的胳膊。
“没什么。”叶蓁蓁收回目光,“只是...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
林小雨考上了上海的复旦大学,但今天是特意来陪她参加迎新晚会的。“你要慢慢适应啊,大学生活就是要多参加活动。你看,那边有文学社的招新摊位,你不是喜欢写作吗?去报名啊。”
叶蓁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礼堂入口处果然摆着一排招新摊位。文学社的桌子前围了不少人,一个戴着眼镜的学姐正在热情地介绍。
“人太多了,等会儿吧。”叶蓁蓁说。
晚会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人群涌向出口,叶蓁蓁和林小雨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经过文学社摊位时,那个戴眼镜的学姐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同学,你对文学感兴趣吗?我们是学校最大的文学社团,每周都有读书会和写作workshop。”
叶蓁蓁停下脚步:“我...我考虑一下。”
“填个报名表吧,很简单。”学姐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叶蓁蓁接过表格,手微微颤抖。表格上需要填写基本信息、喜欢的作家、以及“为什么想加入文学社”。她拿起笔,在“喜欢的作家”一栏写下加缪、马尔克斯、鲁迅,然后停在了最后一个问题前。
为什么想加入?因为她喜欢写作?因为她渴望交流和分享?因为她想成为某个群体的一部分?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蓁蓁,快填啊,他们马上要收摊了。”林小雨催促道。
“我...我想回去再想想。”叶蓁蓁把表格和笔还给学姐,“对不起。”
学姐有些失望,但还是微笑着说:“没关系,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我们的招新持续一周。”
走出礼堂,夜晚的空气凉爽了许多。校园里路灯昏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兴奋地讨论着刚刚的晚会和未来的大学生活。
“你为什么没填表?”林小雨问,“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叶蓁蓁低声说,“而且...我可能没时间。课业会很忙吧。”
“大学不只是上课啊。”林小雨挽住她的胳膊,“你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不然四年很快就过去了,你会发现除了上课考试,什么都没留下。”
叶蓁蓁没有说话。她知道林小雨说得对,但那个填表的小小动作,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对她来说却像要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
她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小雨今晚要赶最后一班火车回上海,明天一早还有课。
“我得走了。”林小雨抱了抱她,“蓁蓁,你要勇敢一点。大学是全新的开始,没有人认识过去的你,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会努力的。”叶蓁蓁说,但语气里的不确定连自己都能听出来。
目送林小雨离开后,叶蓁蓁没有马上回宿舍。她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讨论刚认识的新朋友,有人抱着吉他弹唱,周围围了一圈人。
夜晚的校园充满了活力和可能。但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坐在观众席的固定座位上,看着别人的生活上演。
中文系的课程比叶蓁蓁想象中更有趣。现代文学史的老师是个激情澎湃的老教授,讲到鲁迅时会在讲台上踱步,模仿鲁迅抽烟沉思的样子。古代汉语的老师则严谨细致,带着他们逐字解读《诗经》。
但叶蓁蓁很快发现,大学课堂和高中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没有老师时刻的关注,没有每天的作业检查。一切都是自主的,自由的,也因此让人不知所措。
第一次小组讨论时,她所在的小组要分析《围城》。组里有五个人,除了她,还有两个女生和两个男生。讨论定在周三晚上七点,图书馆的三楼讨论区。
叶蓁蓁提前十分钟到达,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带来了《围城》原著和自己的读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思考。
七点零五分,其他成员陆续到了。最后一个到达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叫陈锐,听说在新生中已经小有名气——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发言,还是校篮球队的新队员。
“不好意思,训练耽误了。”陈锐放下背包,很自然地坐在了叶蓁蓁旁边的位置。
讨论开始了。一个叫周婷婷的女生自告奋勇当记录员,另一个男生李浩负责引导讨论。
“大家对《围城》有什么总体感受?”李浩问。
短暂的沉默后,陈锐开口了:“我觉得方鸿渐这个人物很真实。他留学归来,看似光鲜,实际上内心空虚,对生活对爱情都缺乏真正的热情和勇气。他总是在‘围城’内外徘徊,想进去的进不去,想出来的出不来。”
“我同意。”另一个女生王悦说,“但我觉得不只是方鸿渐,书里的每个人物都是如此。苏文纨、唐晓芙、孙柔嘉...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围城’里。”
讨论逐渐热烈起来。大家争相发言,引经据典,气氛活跃。叶蓁蓁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
“叶蓁蓁,你有什么看法吗?”李浩突然问道。
所有的目光转向她。叶蓁蓁感到脸颊发烫,心脏跳得很快:“我...我觉得大家说得都很好。”
“总有自己的看法吧?”陈锐侧头看她,眼神温和,“我看你的笔记写得很详细。”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围城’不仅是婚姻的隐喻,也是整个现代人精神困境的象征。方鸿渐的犹豫、怯懦、随波逐流,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的状态。他想逃离现状,但又不敢真正改变;渴望爱情,但又害怕承诺...”
她越说越流畅,那些在读书笔记里反复思考过的观点自然地流淌出来。当她说完时,小组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太好了。”周婷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刚才说的‘不敢真正改变’,这正是方鸿渐最悲剧的地方。”
“我完全同意。”陈锐点头,“而且你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点——这种状态是普遍的,不是方鸿渐独有的。所以读者在嘲笑他的同时,也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叶蓁蓁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心底升起。那是被理解的愉悦,也是观点被认可的满足。
讨论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锐帮叶蓁蓁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的观点很深刻,下次讨论要多发言啊。”
“我会的。”叶蓁蓁说,心里决定下次一定要更勇敢一些。
但下一次小组讨论时,她又退缩了。那次讨论的是张爱玲的《金锁记》,叶蓁蓁对曹七巧这个人物有很多想法,但每次想开口时,看到其他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讨论结束时,陈锐特意走到她身边:“你今天好像没怎么说话?”
“我...没想好。”叶蓁蓁低声说。
“没关系,下次再说。”陈锐笑了笑,“对了,文学社这周五有个张爱玲作品专题讨论会,你要来吗?”
叶蓁蓁想起了迎新晚会那天没填的报名表:“我...还没加入文学社。”
“没事,这次活动对外开放。”陈锐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时间和地点都在上面。我是这学期新当选的副社长,如果你来,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其他成员。”
叶蓁蓁接过宣传单:“我考虑一下。”
“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陈锐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周五晚上的张爱玲讨论会,叶蓁蓁最终没有去。
那天下午,她已经在宿舍准备好了要穿的衣服,复习了张爱玲的作品,甚至准备了几段可以分享的分析。但到了六点半,该出发的时间,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万一说得不好怎么办?万一没人对我的观点感兴趣怎么办?万一陈锐只是客气一下,其实并不真的希望我去怎么办?
她在宿舍里徘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室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摇摇头说还不饿。
七点,讨论会应该已经开始了。叶蓁蓁想象着那个场景:一间明亮的教室,一群热爱文学的人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张爱玲笔下那些复杂的人物和苍凉的爱情。陈锐可能正在发言,手势生动,眼神明亮。
而她,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张爱玲的照片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在干嘛?我刚参加完我们学校的诗歌朗诵会,认识了好多有趣的人!”
叶蓁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在宿舍看书。”
她没有说真话。她不想让林小雨失望,也不想面对自己又一次的退缩。
那晚,叶蓁蓁很早就上了床,但很久都睡不着。她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失望。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明明想去,却总是临阵退缩?为什么只能在想象中勇敢,在现实中怯懦?
第二天,她在校园里遇到了陈锐。他刚从篮球场回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嗨,叶蓁蓁。”他主动打招呼,“昨晚的讨论会你没来?”
“我...有点不舒服。”叶蓁蓁找了个借口。
“可惜了,讨论得很精彩。”陈锐擦了擦汗,“不过没关系,下周我们还有鲁迅专题,你一定要来啊。”
“好。”叶蓁蓁点头,但心里知道,自己很可能又会找理由不去。
大学生活就这样在犹豫和观望中继续。叶蓁蓁保持着不错的学习成绩,每门课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但很少在课堂上主动发言。她加入了图书馆的志愿者队伍,因为那份工作只需要安静地整理书籍,不需要太多交流。她开始在校报上发表一些文章,但总是用笔名。
有时候,她会收到陆远从京市发来的邮件。他分享清北的学习生活,推荐最近读的好书,偶尔也会问起她的近况。
“大学生活还适应吗?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陆远在一封邮件里问。
叶蓁蓁对着电脑屏幕想了很久,最终回复:“一切都好,学业有点忙,所以暂时没参加太多活动。”
她没有说真话。她不想让陆远知道,那个曾经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女孩,到了大学依然躲在角落里。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叶蓁蓁接到了林小雨的电话。
“蓁蓁,下个月上海有个大学生文学论坛,我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我可以带一个外校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林小雨的声音很兴奋,“会有很多作家和学者,还有各高校文学社的交流。”
叶蓁蓁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去见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就是去听和讨论。不过如果你有作品,可以带过去和大家分享。”林小雨说,“来吧来吧,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好好聊聊。”
“好,我去。”叶蓁蓁这次答应得很干脆。
接下来的几周,她开始认真准备。她挑选了自己最好的三篇散文和两首短诗,打印装订成小册子。她查找了论坛的日程安排和嘉宾名单,提前阅读了一些嘉宾的作品。
但就在出发前一周,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海里都是各种糟糕的场景:在论坛上发言时结巴、作品被别人批评、无法融入讨论、让林小雨失望...
出发前一天晚上,她给林小雨发消息:“小雨,我可能去不了了。最近有点感冒,怕路上加重。”
消息发出去后,她立刻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又是这样,又是临阵退缩。
林小雨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蓁蓁,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只是小感冒...”叶蓁蓁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好好休息。”林小雨的语气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等你好了,来上海玩,我带你到处转转。”
挂掉电话后,叶蓁蓁坐在书桌前,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箱子里装着那本精心准备的作品集,还有她为这次旅行买的新衣服。
她打开作品集,一页页翻看着。那些文字记录了她的思考、感受、对世界的观察。它们是真实的,是有价值的,但它们的作者却没有勇气将它们带到更广阔的世界。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叶蓁蓁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她觉得,有些孤岛是自己选择成为孤岛的,用怯懦作围墙,用犹豫作护城河。
大一下学期,叶蓁蓁的生活有了一些改变。她开始强迫自己参加一些活动,虽然每次都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参加了系里的读书分享会,虽然只做了五分钟的简短发言,但结束后有几个同学来找她讨论,交换了联系方式。她加入了校报的编辑组,负责校对和排版,这份工作不需要太多社交,但至少让她成为了某个团队的一部分。
春天的时候,文学社组织了一次郊游,去城外的山区踏青。叶蓁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报了名。
郊游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山上的桃花开得正盛。一行二十多人,有文学社的老成员,也有像叶蓁蓁这样的新面孔。陈锐是组织者之一,一路上照顾着大家,活跃气氛。
爬山时,叶蓁蓁渐渐落在了后面。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她习惯性地走在人群的边缘,观察而不是参与。
“累了吗?”陈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还好,谢谢。”叶蓁蓁接过水,小口喝着。
“这里的风景真好。”陈锐望向远处的山峦,“让我想起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不过陶渊明看到的南山应该没有这么多游客。”叶蓁蓁轻声说。
陈锐笑了:“是啊。但那种心境是相通的——在喧嚣中寻找宁静,在人群中保持自我。”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有些陡,陈锐很自然地伸出手:“小心,这段路滑。”
叶蓁蓁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
到达山顶时,大部分人已经在那里休息了。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城市尽收眼底,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太美了!”有人赞叹。
“我们应该在这里朗诵诗歌!”另一个人提议。
于是大家围坐成一圈,开始轮流朗诵自己喜爱的诗或自己创作的作品。有人朗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有人朗诵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人朗诵自己写的关于春天的短诗。
轮到叶蓁蓁时,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本想拒绝,说自己没准备,但看到大家期待的目光,尤其是陈锐鼓励的眼神,她改变了主意。
“我...我朗诵一首自己写的短诗吧。”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山巅的沉默》
我站在这里,
不是征服了山,
而是被山接纳。
风声穿过耳畔,
带走所有的言语,
只留下沉默,
和沉默中清晰的自己。
她念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山顶上,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念完后,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是掌声。
“写得真好。”陈锐第一个说,“‘不是征服了山,而是被山接纳’,这个角度很独特。”
“谢谢。”叶蓁蓁感到脸颊发烫,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那是她的文字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听到,被认可。
下山时,她和陈锐走在一起,聊了很多。聊文学,聊大学生活,聊未来的打算。陈锐说他想考研,继续深造文学理论。叶蓁蓁说她还没想好,可能当老师,也可能做编辑。
“你有写作的天赋,应该坚持下去。”陈锐认真地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叶蓁蓁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在山顶上,我念了自己的诗。
虽然声音很小,但至少发出了声音。
也许改变就是从这样的小事开始——
一次发言,一首诗,一次不退缩。
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她依然坐在观众席的固定座位上,只是偶尔,会往前挪一排。
大二那年秋天,系里要排演话剧《雷雨》,参加全校的戏剧节。导演是戏剧社的社长,一个很有才华的大四学长。他在中文系公开招募演员和幕后人员。
叶蓁蓁看到招募海报时,心里一动。她喜欢《雷雨》,喜欢曹禺笔下那些复杂的人物和压抑的情感。她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成为繁漪或者四凤,体验她们的爱与痛。
但招募面试那天,她在教室门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她选择了报名幕后——道具组。这样她可以参与这个项目,但又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
道具组的工作很琐碎:收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家居用品,制作假的药瓶和信件,安排舞台布景。叶蓁蓁做得很认真,她查阅了大量资料,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时代背景。
排练时,她常常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着演员们在舞台上对戏。陈锐演周萍,那个矛盾而懦弱的角色。他演得很好,把周萍对繁漪的迷恋和对父亲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一次排练休息时,陈锐走到她身边:“你觉得周萍这个人物怎么样?”
叶蓁蓁想了想:“他很可怜,但也可恨。他渴望爱和自由,但没有勇气去争取。他被环境和自己的软弱困住了。”
“就像我们很多人一样。”陈锐低声说。
叶蓁蓁点点头,想起了方鸿渐,想起了自己。
演出前一晚,最后一次彩排。所有道具都已经就位,演员们穿着戏服,灯光音响全部到位。叶蓁蓁站在侧幕旁,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最后一幕,周萍自杀,繁漪发疯,四凤触电而死...悲剧达到高潮。当幕布缓缓落下时,排练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戏剧的情绪中。
导演站起来鼓掌:“很好,明天就这样演!”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叶蓁蓁帮忙整理道具,把散落的信件和药瓶收进箱子。
“叶蓁蓁。”陈锐叫住她,他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没有你们幕后,我们前台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叶蓁蓁说。
“不,你做得很用心。”陈锐看着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来试镜?你对人物的理解很深刻,如果演繁漪或者四凤,一定会很出色。”
叶蓁蓁低下头:“我...我不适合站在舞台上。”
“谁说的?”陈锐的声音很温和,“每个人在第一次上台前都会紧张,都会觉得自己不适合。但如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叶蓁蓁没有回答。她知道陈锐说得对,但她无法解释那种根植于心的恐惧——对注视的恐惧,对评判的恐惧,对暴露自己的恐惧。
演出当晚,礼堂座无虚席。叶蓁蓁在后台帮忙,确保每一个道具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场景转换都准时进行。
从后台的缝隙里,她能看到观众席。黑压压的人群,专注的面孔,随着剧情起伏的情绪。当悲剧达到高潮时,她听到有人低声啜泣。
演出非常成功。谢幕时,掌声雷动,持续了整整三分钟。演员们手拉手向观众鞠躬,脸上是汗水和泪水混合的兴奋。
叶蓁蓁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这场景。她也感到激动和骄傲,但同时又有一丝遗憾——这辉煌的时刻,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庆功宴在演出结束后举行。大家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包了一个大包间。气氛热烈,笑声不断。叶蓁蓁坐在角落,小口喝着饮料,看着大家互相敬酒,分享演出中的趣事。
陈锐拿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里安静。”叶蓁蓁说。
“今天演出成功,有你的一份功劳。”陈锐和她碰杯,“以饮料代酒,敬你。”
“谢谢。”叶蓁蓁喝了一口橙汁。
“下学期戏剧社要排《玩偶之家》,”陈锐突然说,“我想推荐你演娜拉。”
叶蓁蓁的手抖了一下,饮料差点洒出来:“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理解人物,你有表现力,你只是需要一点勇气。”陈锐看着她,“而且,我会帮你。我们可以提前对词,排练,我会陪你克服紧张。”
叶蓁蓁的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一直渴望又一直逃避的机会。站在舞台上,成为另一个人,体验另一种人生。
包间里的喧闹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陈锐期待的目光和自己的心跳声。
“我...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好,我等你答复。”陈锐没有逼她,“但答应我,这次认真考虑,不要轻易说不。”
那天晚上,叶蓁蓁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雷雨》演出的场景,想象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她想起了十二岁时不敢举手回答问题的自己,十二岁时放弃钢琴表演的自己,十六岁时不敢和陆远说话的自己。
每一次退缩,都留下一点遗憾。这些遗憾像细小的沙子,日积月累,已经堆积成山。
窗外,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叶蓁蓁坐起来,拿出日记本,就着月光写下:
观众席的座位很安全,
可以观察,可以隐藏,可以随时离开。
但舞台上有光,
虽然刺眼,虽然可怕,
但那光是活的,
照亮的不仅是角色,
还有演员真实的灵魂。
这一次,
我能不能鼓起勇气,
走向那束光?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校园在月光下安静而美丽,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她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一部话剧,一个角色。它关乎她能否打破那个持续了十几年的模式——退缩,观望,遗憾。
而答案,只有她自己能给。
第二天,叶蓁蓁没有立刻给陈锐答复。她去了图书馆,借了《玩偶之家》的剧本和易卜生的传记。她开始研究娜拉这个人物,做笔记,写分析。
一周后,她在食堂遇到了陈锐。
“考虑得怎么样?”他问,眼神里有关切,但没有逼迫。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
陈锐的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
“但我很可能会搞砸。”叶蓁蓁急忙补充,“我可能会忘词,可能会紧张得发抖,可能会...”
“每个人都会搞砸,重要的是开始。”陈锐打断她,“这周六下午,戏剧社活动室,我们第一次读剧本。你能来吗?”
“能。”叶蓁蓁说,声音虽然小,但很坚定。
周六下午,她提前十分钟到达活动室。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陈锐正在白板上写这次排演的计划。
“蓁蓁,来了!”陈锐看到她,笑着招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叶蓁蓁,将出演娜拉。”
几双眼睛看向她。叶蓁蓁感到脸颊发烫,但还是努力微笑着点头:“大家好,请多指教。”
读剧本开始了。叶蓁蓁的声音开始时很小,有些颤抖。但渐渐地,随着进入角色,她的声音变得自然起来。娜拉的活泼,娜拉的焦虑,娜拉的觉醒...这些情绪通过她的声音传递出来,让在场的人都安静聆听。
读完最后一幕娜拉出走的那段经典独白后,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太棒了。”一个学姐首先打破沉默,“蓁蓁,你把娜拉的变化演绎得很细腻。”
陈锐也点头:“我就知道你可以。”
叶蓁蓁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终于做到了”的释然。
排练将持续整个学期,演出在下学期初。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充满挑战和困难。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离开活动室时,天色已近黄昏。秋天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叶蓁蓁慢慢走着,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她的背包里装着《玩偶之家》的剧本,上面写满了她的笔记和批注。这不再只是一本书,而是她即将踏上的旅程的地图。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陆远发来的:
“听说你要演话剧了?真为你高兴。记住,舞台上的光虽然刺眼,但也能照亮内心最真实的部分。加油。”
叶蓁蓁看着这条短信,眼眶突然有些湿润。陆远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陈锐告诉他的,也许是通过其他途径。但重要的是,他知道了,他鼓励她了。
她回复:“谢谢。这次,我会努力不退缩。”
按下发送键时,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某个背负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轻轻放下了。
远方的灯塔依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旋转着光束。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坐在港湾里观望。她已经开始建造自己的小船,准备起航。
虽然风浪仍在,虽然恐惧未消,但至少,船已经离开了岸边。
而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