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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日暖阳 ...

  •   清晨的霜开始出现在井台和柴垛上,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在背阴的墙角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院子里的葡萄架显得格外孤单,枯黄的藤蔓在风中瑟瑟发抖。

      开荒的节奏却丝毫未减。

      天刚蒙蒙亮,王秀英一家已经在地头了。深翻土地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必须在土地上冻前,把三十亩地全部翻一遍,让底层的生土见光、受冻,杀死虫卵和病菌,同时疏松土壤结构。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土地、更是与自身体力的残酷较量。

      王秀英负责用铁锹开出一条条浅沟。她弯着腰,铁锹深深踩进土里,利用全身的重量撬起一块块板结的土块。最初的几天,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十几天下来,手臂适应了,腰背找到了发力的节奏,铁锹在她手里变得听话起来,入土的角度、深度、掀土的力道,渐渐有了章法。

      林丹跟在她身后,用镐头把大土块敲碎。这是更费力的活儿,需要扬起镐头,再狠狠砸下。起初她掌握不好力道,要么砸空了震得手腕生疼,要么用力过猛,镐头深深嵌进土里拔不出来。几天下来,她的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虎口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卫国和跃进则负责把敲碎的土摊平,同时捡出地里大大小小的石块——这是戈壁滩土地的“特产”,几乎每翻一锹土都能碰到。石头捡出来,堆在地头,渐渐垒起一座小小的石丘。

      “这些石头别扔,”陈师傅来看时提醒,“留着砌水渠,垒田埂,都是好材料。
      刘技术员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趟,背着手在地里走一圈,抓起一把土捏捏看看,然后给出具体的指导:“翻深点,最少要一锹半深。”“这块地墒情不好,明天从渠里引点水,洇一下再翻。”“碎土要碎匀,不能有大坷垃。”

      王秀英像学生一样认真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晚上回到家,在煤油灯下,她让林丹把技术员的话记在本子上,自己再反复琢磨。那些陌生的术语——墒情、透气性、有机质——渐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理解的实际经验。
      劳动彻底改变了她们的作息和身体。每天收工回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手上布满新伤叠旧伤,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黑泥。腰背酸痛得夜里翻个身都要咬着牙。饭量却大得惊人——一顿能吃下三个大馒头,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下两大碗玉米碴子粥。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王秀英发现自己手臂的肌肉结实了,挑起两桶水不再吃力。林丹的脸颊被戈壁的阳光晒出了健康的红晕,原本单薄的身体有了力量感。就连穗穗,放学后也会跑到地里帮忙捡石头,小脸晒得黑红,笑起来牙齿显得格外白。

      最让王秀英感到踏实的,是那片土地一天天的改变。

      从地头开始,一锹一锹,一尺一尺,深翻过的土地像一条深褐色的带子,在荒原上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新翻的土壤松软、湿润,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与旁边未开垦的、板结发白的荒地形成鲜明对比。风吹过时,翻松的土地会扬起细细的尘土,那是土壤在呼吸。

      有时候干累了,王秀英会直起腰,拄着铁锹,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她们亲手改变的土地。阳光刺眼,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但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劳动,每一分付出,都实实在在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陈怀远一家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杨彩云几乎包揽了两家的晚饭。每到傍晚,月亮门那边就会飘来饭菜的香气,然后是陈母洪亮的嗓音:“秀英!丹丹!收工啦!饭好啦!”

      饭菜总是很实在——大盆的土豆炖羊肉,金黄的玉米饼,或者热气腾腾的揪片子。陈母知道他们干的是重体力活,油水放得足,盐也搁得重,“出力的人,就得吃咸点,才有力气。”

      陈怀远放学后,会带着穗穗去捡柴火——戈壁滩上干枯的红柳枝、梭梭柴,都是上好的燃料。两个孩子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柴捆回来时,常常像两只小花猫,脸上沾满尘土,却笑得开心。

      陈师傅则像个监工兼导师。他不仅在地里指导,还帮着解决实际困难。发现王秀英家的铁锹卷了刃,他第二天就带来磨刀石,

      十一月初,第一场寒流来袭。

      早晨起来,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压水井的把手冻住了,要用热水浇才能化开。院子里那点残存的绿色彻底消失,只剩下灰黄的土和枯干的藤蔓。

      土地开始上冻。铁锹踩下去,只能撬起表面薄薄一层,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刘技术员叫停了翻地:“行了,翻到这份上可以了。剩下的等开春化冻再说。现在该挖定植沟了。”

      定植沟是给葡萄苗准备的“家”。按照刘技术员的要求,沟要挖一米宽、八十厘米深,长度贯穿整个地块。这又是另一项艰巨的工程。

      冻土比生土更难对付。十字镐砸下去,只能凿出一个小白点,震得手臂发麻。王秀英发明了“火攻”法——在地面上堆起柴火,烧上一会儿,把冻土烤化一层,再往下挖。效率提高了,但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陈师傅看到后,第二天牵来了团里的两头毛驴。“让牲口帮着拉拉土,人省点劲。”

      毛驴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在地里走来走去。它们拉着简单的拖板,把挖出的土运到地头。有了牲口的帮助,进度快了不少。
      挖沟的日子里,王秀英有了更多时间仔细观察这片土地。她发现,不同位置的土壤质地其实有细微差别——靠近水渠的地方更湿润,颜色更深;地势稍高的地方沙性更重,更松散。她把这些记在心里,打算开春后请教技术员,看看能不能在不同区域种不同的葡萄品种。

      十二月中旬,最后一段定植沟挖完了。

      三十亩土地,被一条条整齐的沟垄分割开来,像一本巨大的、等待书写的笔记本。沟底垫上了一层羊粪和秸秆混合的基肥,再覆上一层土。这是葡萄苗过冬的“温床”。

      完工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小的雪粒。不是内地那种柔软的雪花,而是坚硬的、颗粒状的小冰晶,被风裹挟着,打在脸上生疼。

      王秀英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已经完全变样的土地。深翻过的田垄在薄雪覆盖下呈现出柔和的起伏,定植沟像大地的脉络,整齐地排列着。地头那座石丘又长高了不少,石块在雪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三个月。从一片荒芜,到初具模样。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虎口的裂口用胶布粘着。棉袄肘部磨出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像这戈壁的风一样,坚定而清澈。

      林丹走到她身边,呵出一团白气:“妈,咱们真的……把三十亩地翻完了。”

      “嗯,”王秀英说,“翻完了。”

      声音很轻,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师傅一家,还有刘技术员。他们提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辛苦了!”刘技术员给每人倒上一缸热水,“干得漂亮!这沟挖得标准,比我预期的还好。” 杨彩云从篮子里拿出还温热的烤红薯:“快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雪渐渐大了。细密的雪粒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落在人们的肩头,落在刚刚挖好的沟垄里。

      王秀英接过红薯,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牛皮纸传到掌心。她掰开一块,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红薯的甜,井水的清冽,冷空气的凛冽,还有泥土、汗水、羊粪、柴烟混合的气息——所有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在边疆的第一个冬天的滋味。

      复杂,粗粝,却无比真实。

      雪越下越大,很快给大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毯。远处天山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淡墨的写意画。

      “走吧,回家。”王秀英说。
      一行人踩着新雪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痕迹,从这片刚刚被唤醒的土地,通向那片亮着温暖灯光的家属区。

      身后,三十亩土地在雪下静静沉睡,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而那个春天,已经不远了。
      雪是在后半夜停的。

      清晨推开门,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葡萄架、柴垛、井台,都戴上了厚厚的雪帽,轮廓变得圆润柔和。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清冽得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水。

      这是王秀英在新边经历的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好雪!”陈师傅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头,呵出一团白雾,“瑞雪兆丰年!这雪下得透,地里的虫卵能冻死大半,开春病虫害就少!”

      王秀英蹲下身,捧起一把雪。雪粉细而干,像白糖,在手心里很久都不化。和她记忆中锦城湿漉漉、黏糊糊的雪完全不同。

      “妈,你看!”穗穗指着院子角落——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细密的爪印,像一幅天然的画。

      早饭是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和昨晚剩下的烤馕。屋子里生了炉子,铁皮炉筒烧得发红,发出嗡嗡的轻响,将寒气牢牢挡在窗外。

      “今天不能下地了,”王秀英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咱们把家里收拾收拾,准备过年。”

      “过年”两个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是啊,已经是腊月中旬了,再有十几天就是春节。这是他们在边疆过的第一个年。

      林丹开始盘算年货:“得买点肉,买点白面,还要买红纸写春联……”

      “团部供销社后天开年货专场,”跃进说,“我打听好了,凭供应本,每家能买三斤羊肉、五斤白面,还有糖果、瓜子。”

      王秀英点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开荒这几个月,除了团里发的安家费和基本口粮,几乎没有进项。买年货的钱只能从赔偿金里取,
      杨彩云端着一盆发好的面过来:“秀英,咱们今天蒸馒头!多蒸点,冻在外面,能吃一个正月!”

      这是戈壁滩上过冬的智慧——利用天然的大冰柜。两家女人围坐在陈家温暖的炕上,开始揉面、做馒头。面团在她们手里翻滚、挤压,发出柔软而有弹性的噗噗声。屋子里弥漫着酵母和面粉的香气,混着炉火的暖意,是年节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王姨,”陈怀远凑到王秀英身边,小声说,“团部小学明天开始放寒假了。老师说,寒假里要组织我们去给军属扫雪、贴春联。”

      “那是好事,”王秀英笑着看他,“你也算军属子弟,该去帮忙。”

      “嗯!”陈怀远用力点头,又看向穗穗,“穗穗,你去不去?可热闹了!”

      穗穗眼睛一亮,看向母亲。

      “去吧,”王秀英说,“跟着怀远,别乱跑。”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去了。笑声穿过窗户,在安静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清脆。

      午饭前,馒头蒸好了。白白胖胖的馒头在蒸笼里挤挤挨挨,冒着诱人的热气。陈家炕桌上,还摆着一盆用胡萝卜、土豆、羊肉炖的“边疆大菜”,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陈师傅拿出一个小陶壶,给大人们倒了浅浅一杯:“尝尝,我自己酿的葡萄酒,去年葡萄结得多,酿了点。”

      深红色的酒液在粗瓷杯里晃动,透出宝石般的光泽。王秀英从没喝过葡萄酒,小心地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微涩,有浓郁的果香,后味绵长。
      “真好喝,”她由衷地说,“比供销社卖的酒好。”

      “自己种的葡萄,自己酿的酒,味道当然不一样。”陈师傅有些得意,“等你们家葡萄结了果,我教你们酿。”

      饭后,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沫,被风吹得斜斜地飘,像撒盐。

      王秀英回到自家院子,看着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冻馒头,心里踏实了些。过年最要紧的吃食有了着落。接下来,是该想想怎么置办些年货,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团部后勤处的李干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个硬壳笔记本。

      “王秀英同志在家吗?我是来登记春节困难补助的。”

      王秀英连忙把人让进屋。李干事在八仙桌旁坐下,掏出钢笔:“按照规定,新落户的职工家庭,第一个春节可以申请一次性困难补助。你们家的情况我了解,符合条件。”

      他详细询问了家庭人口、收入、开支情况,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补助金额是二十块钱,另外还有五斤肉票、十斤粮票的额外配额。后天上午去团部财务科领。”

      送走李干事,她站在堂屋里,好一会儿没动。窗外雪光映进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有感激,有宽慰,组织的照顾要接受,更要记在心里,将来用劳动加倍回报
      下午,雪停了。王秀英穿上最厚的棉袄,围上围巾,决定去团部供销社看看
      供销社在团部大院东侧,三间红砖平房,门楣上挂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标语。里面比想象中热闹,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布匹、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靠墙的柜台上,摆着用麻袋装着的瓜子、花生、红枣,空气里混合着百货特有的气味。

      王秀英仔细看着价签:白面一毛八分五一斤,羊肉六毛五一斤,水果糖八分钱十颗,红纸三分钱一张……她在心里飞快计算:二十块钱,买三斤羊肉(一块九毛五),五斤白面(九毛二分五),再买点糖果、瓜子、红纸,还能剩下不少。或许……能给穗穗扯块花布做件新罩衫?

      “王大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李凤,他们团场的邻居。她正拿着一块藏蓝色的布料比划,“你也来买年货?”

      两个女人凑到一起,小声交流着购物心得。李凤是第三年在边疆过年,经验丰富:“羊肉买回来别急着吃,挂在外面冻硬了,能放好久。瓜子要买原味的,五香的放久了哈喇……”

      正说着,供销社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维吾尔族老乡赶着毛驴车来了,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他们跳下车,和售货员熟络地打招呼,开始卸货。
      “是牧业连的,”李凤低声说,“来送干果。他们那儿的杏干、葡萄干,比供销社从外地进的好。”
      果然,麻袋打开,是色泽金黄饱满的杏干,和深紫色、挂着白霜的葡萄干。维吾尔族老人抓起一把,递给围观的众人品尝。王秀英接过几颗葡萄干放进嘴里——甜,是那种浓缩了阳光的、醇厚的甜,和她以前吃过的完全不同。
      “多少钱一斤?”她问售货员。
      “杏干四毛五,葡萄干五毛二。要多少?”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各要半斤。”
      称重,用旧报纸包成三角包,再用纸绳扎好。两个小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甜蜜的香气。这是边疆土地最直接的馈赠。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王秀英把干果揣在怀里,小心地踩着积雪。路过团部礼堂时,她看到门口贴着大红纸通知:除夕夜,兵团礼堂举行军民联欢晚会,欢迎全体职工家属参加。

      晚会。在锦城时,她只在厂里看过两次文艺演出。而在这里,在这个她刚来了三个月的戈壁滩上,居然也有晚会。

      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年味越来越浓。

      连队里,家家户户开始扫尘、拆洗被褥。晾衣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床单、被面,在雪地和蓝天的映衬下,鲜艳得像旗帜。空气里飘着炸油饼、炸麻花的香味,还有熬制浆糊的糊味——那是准备贴春联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杨彩云的指点,王秀英在灶台上贴了新的灶王爷像——是从供销社买来的,印刷粗糙,但色彩鲜艳。像前摆了一小碟麦芽糖和几个干枣。

      “灶王爷吃了糖,嘴甜,上天言好事。”杨彩云一本正经地说。

      王秀英学着样子,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虽然知道这是迷信,但在这远离故乡的地方,遵循这些古老的仪式,能让她感到一种与故土、与传统的微弱连接。
      小年夜,两家人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陈师傅拿出了珍藏的好酒,男人们小酌几杯,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在炕上嬉闹。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

      饭后,陈怀远拿出毛笔和红纸:“王姨,我帮你们写春联!”

      墨是现磨的,毛笔是旧的,但陈怀远写得认真。他蘸饱墨,屏息凝神,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扎根戈壁创大业,汗洒边疆绘新图。横批:春到天山。

      字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这不是从书上抄来的现成对联,这是陈怀远根据他们这几个月的生活,自己想出来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带着林丹和穗穗,再次来到供销社。这一次,是真正的采购。

      三斤上好的羊后腿肉,肥瘦相间;五斤精白面;一斤水果糖;两斤瓜子;一张大红纸;还有一块浅粉色的碎花布——那是给穗穗的。

      东西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往回走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们提着年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路过自家那片地时,王秀英特意停下看了一眼。
      三十亩土地在雪被下安静沉睡,定植沟的轮廓依稀可辨。雪地上有野兔的脚印,一串串,通向远处的灌木丛。

      “妈,春天咱们的葡萄就能种下去了,对吗?”穗穗问。

      “对,”王秀英说,“春天就种。”

      到那时,这片雪下的土地将会苏醒,萌发,生长。而她们的生活,也会像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葡萄苗一样,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扎下根,抽出枝,最终结出甜美的果实。

      除夕,终于到了。

      一大早,鞭炮声就在连队零星响起——那是胆子大的孩子们在放小鞭。王秀英一家早早起来,贴春联,挂灯笼(是用红纸自己糊的简易灯笼),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午,开始准备年夜饭。两家的厨房都热气腾腾。王秀英炖羊肉,林丹包饺子,陈母炸油饼、做拉条子。香味从两家飘出,在寒冷的空气里混合、升腾,是整个家连队年夜饭交响乐的一部分。
      傍晚,天还没黑透,团部礼堂的灯就亮了。

      王秀英一家穿戴整齐,穿过积雪的巷道,向礼堂走去。路上遇到许多邻居,大家都穿着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拜早年。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方挂着红布横幅:欢度春节军民联欢晚会。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空气里充满呵出的白气和嘈杂的欢声笑语。

      晚会开始了。节目很简单,却很用心。团部小学的孩子们表演歌舞《北京的金山上》,稚嫩的嗓音在礼堂里回荡;几个上海知青用口琴合奏《红色娘子军》;牧业连的维吾尔族小伙子跳起了欢快的刀郎舞,旋转、拍掌,把气氛推向高潮。

      王秀英坐在人群中,看着舞台,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戈壁风沙雕刻过、却在此刻绽放着纯粹笑容的脸。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说着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习惯,但此刻,他们坐在一起,为一个共同的节日欢笑鼓掌。

      她忽然明白了“兵团”更深一层的含义——它不仅仅是一个生产单位,更是一个在特殊环境下,把不同背景的人们凝聚在一起,共同建设、共同生活的命运共同体。

      最后一个节目,是全体起立合唱《歌唱祖国》。

      当“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旋律响起来时,礼堂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王秀英也站起来,看着周围人们肃穆而自豪的表情,她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歌声中,她想起锦城的家,想起林向军,想起这一路三千里的迁徙,想起这三个月的开荒劳作,想起那片在雪下沉睡、等待春天的土地……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

      穗穗察觉到了,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小手温暖而有力。

      晚会结束,已是深夜。

      回家的路上,雪又在下。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小小的精灵。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推开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炉火正旺,铁皮炉筒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是这寒夜里最温暖的声音。

      王秀英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

      她抬起头,望向深蓝色的夜空。雪夜的天空格外干净,几颗最亮的星在云隙间闪烁。更远处,天山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位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慈悲而威严的长者。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雪沫,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她不觉得冷。心里有一股火,从这三个月艰苦的劳作中,从今晚温暖的团聚中,从对那片土地的承诺中,悄然生起,静静燃烧。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春天,已经不远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屋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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