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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炼成枝 ...

  •   天还没亮透彻,戈壁滩上的风带着夜寒的余威,从窗缝里钻进屋子。

      王秀英已经醒了。这是她在边疆的第一个完整的夜晚,睡得意外地沉。没有锦城纺织厂夜班机器的轰鸣,只有无边无际的、近乎神圣的寂静,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外衣,推开堂屋的门。

      院子沉浸在靛蓝色的晨光里。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还未完全退去,在深邃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空气凉得沁人,吸进肺里,带着戈壁植物特有的、微苦的清香。

      她走到压水井边,握住冰冷的铁把手,用力压了几下。井链发出吱呀的轻响,随即,清亮的水流哗哗涌出,在水泥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王秀英抬起头,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院子。三十步长,二十步宽,红砖矮墙圈出一方天地。东墙边的葡萄架空着,等待春天的藤蔓;西边的菜畦平整,黑土在微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院子中央那口井,井台被昨夜的露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她深深地呼吸。这空气,这水,这土地,都是新的,陌生的,却已经切切实实地属于她了。

      堂屋的门又响了。林丹也起来了,穿着毛衣,头发有些蓬松。“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王秀英说,“来,帮妈把灶火生起来。”

      母女俩在灶间忙碌。跃进昨天准备好的干柴和麦草塞进灶膛,火柴划亮,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草,很快,灶膛里就传来噼啪的欢响。铁锅里添上井水,盖上木锅盖。不一会,水汽就从锅沿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柴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焦香。

      天光越来越亮。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东墙,把葡萄架的第一根横梁镀成金色时,卫国和跃进也起来了。兄弟俩在井边洗漱,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们直抽气,睡意全无。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昨晚陈母送来的烤馕。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就着咸菜,吃得安静而满足。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今天干什么?”穗穗咽下最后一口粥,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探索这个新世界了。

      王秀英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个人:“今天,咱们先把家彻底安顿好。然后——”她顿了顿,“去地里看看。”

      刚收拾完碗筷,院墙那边的月亮门就响了。陈怀远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个小铁桶:“王阿姨!我妈让我送点牛奶来,刚挤的,煮开了喝!”
      桶里的牛奶还温着,表面结着一层金黄色的奶皮,香气浓郁。

      “这怎么好意思……”王秀英连忙接过来。

      “没事儿,咱们团场养了奶牛,每家都能分。”陈怀远笑着,目光落在穗穗身上,“穗穗,待会我带你去团部小学看看?就在那边,走过去十分钟。”穗穗眼睛一亮,看向母亲。去吧,”王秀英点头,“认认路
      陈怀远领着穗穗出门后,王秀英和林丹开始正式收拾这个新家。衣服从包袱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跃进不知从哪弄来的旧衣柜里;锅碗瓢盆摆在灶台旁的木架上;那两本关于农业的书,被王秀英郑重地放在床头,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

      最让她触动的是,在整理包袱时,她发现了林丹偷偷塞进去的东西——从锦城带来的那包晒干的槐花。小小的布包,被仔细地藏在衣服最底层,打开时,那股属于故乡的、甜蜜的香气幽幽地散发出来,在这间充满戈壁气息的屋子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突兀。

      王秀英把布包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戈壁干燥的风吹进来。槐花的香气很快消散在风里,融入了这片新土地的气息中。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回衣柜深处。有些东西需要珍藏,但生活必须向前。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升起来。空气迅速升温。王秀英戴上草帽,对林丹说:“走,去地里。”
      卫国和跃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们扛着铁锹和十字镐,像两个真正的、准备开赴战场的士兵。

      陈师傅也从月亮门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秀英,我带你们去认地。图纸我都看好了,你们那三十亩,位置真是不错。”

      一行人出了家属区,向北走。路是夯实的土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走了不到一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土地向远方延伸,直到与天山的山麓相接。土地被一道道田埂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有些已经种上了冬麦,泛着青嫩的绿意;有些还荒着,长着耐旱的骆驼刺和发草。一条水渠从地头流过,渠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

      “就是这儿了。”陈师傅指着靠水渠的一片地,“从这根木桩开始,往北三十亩,都是你们的。”

      王秀英走进地里。脚下是松软的沙壤土,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细细地看。土是黄褐色的,夹杂着细小的沙砾,在指尖摩挲时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盐碱地那种板结的硬壳,也没有令人不安的白色结晶。

      “这土……”她抬头看向陈师傅

      “沙壤土,透气透水,就是有点贫,缺有机质。”陈师傅也蹲下来,捏起一撮土搓了搓,“但只要肥跟得上,种什么都行。葡萄、苹果、棉花,都适合。
      他又指着地头的水渠:“这是支渠,从团部水库下来的水。咱们这儿浇水是按计划分配的,你们的地挨着渠,方便。开春后,我会教你们怎么打埂,怎么引水。”

      王秀英站起身,望向这片土地。三十亩,一眼望不到边。在锦城,她见过最大的地块不过是厂区后面那两亩菜地。而这里,三十亩平坦的土地,就这样摊开在她面前,等待着被唤醒,被赋予生命。

      风吹过,地里的骆驼刺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更远处,天山的雪顶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像一座永恒的、沉默的丰碑。

      “从哪儿开始?”林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对如此广阔的土地,人显得如此渺小。

      “从地头开始,”王秀英的声音却异常平稳,“先把地界清出来,把杂草除了。”

      她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地头那根作为标记的木桩旁,将铁锹深深踩进土里。干燥的土壤被撬开,翻出一块潮湿的、颜色更深的底土,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肥沃的气息。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她没有停。铁锹与土壤摩擦的声音,沉重而坚实,像是某种庄严仪式的序曲。

      卫国和跃进对视一眼,也拿起工具,在母亲身边干起来。林丹挽起袖子,开始用手拔那些骆驼刺——它们的根系扎得很深,需要用力才能拔起。

      陈师傅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们先干着。下午团里技术员要来,我让他直接到这儿来指导。”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王大姐,中午别做饭了,到我家吃!”

      太阳越升越高。戈壁滩上的阳光像有重量,晒在背上火辣辣的。汗水浸湿了衣服,又□□燥的风迅速吹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钻心地疼。

      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王秀英机械地挥着铁锹,每一锹下去,翻开的不仅是土壤,更像是翻开了她人生崭新的一页。这片土地不会欺骗你,你付出多少汗水,它就回报多少果实。这种直白的、质朴的对应关系,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踏实。
      中午时分,地头已经清出了一小片。翻开的土壤在阳光下散发着湿润的光泽,与周围荒芜的土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饭啦!”月亮门那边传来杨采云的呼唤。

      饭菜已经摆在了陈家的葡萄架下。除了家常菜,还有一大盆手抓饭——黄萝卜、羊肉和米饭用羊油炒得油亮喷香,上面撒着葡萄干和杏干。

      “快吃,都累坏了。”杨彩云给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

      王秀英确实饿了。她接过碗,道了谢,埋头吃起来。羊肉的鲜、黄萝卜的甜、米饭的糯、葡萄干的酸甜,还有那股独特的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却美味的体验。这是新疆的味道,是她未来生活中将会频繁遇到的味道。

      正吃着,一个戴眼镜、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走进院子。

      “刘技术员来了!”陈师傅连忙起身介绍,“这就是新来的王秀英同志一家。”

      刘技术员看起来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不像个坐办公室的知识分子,倒像个老农。他和王秀英握了握手,手劲很大:“王同志,听陈师傅说了,你们分的地不错。”

      “刘技术员,您给看看,这地该怎么弄?”王秀英急切地问。

      “不着急,吃完饭,我去地里看。”刘技术员说话干脆,“不过我先问一句,你们打算种什么?”

      王秀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真被问到时,还是有些茫然。

      “我们……听组织的,组织让种什么就种什么。”刘技术员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现在政策松动了,可以自己选择。你们那地,沙壤土,透气好,种葡萄最合适。团里正鼓励发展果园,有补贴,有技术指导。种好了,比种粮食收入高。”
      葡萄。王秀英心里一动。陈怀远家的葡萄架,信里描述的吐鲁番葡萄沟,还有昨晚吃到的、甘甜多汁的葡萄……

      “那就种葡萄。”她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下午,刘技术员在地头给他们上了一堂实实在在的“开荒第一课”。

      他教他们怎么看土壤的墒情,怎么判断地下水位,怎么规划灌溉渠系。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单的示意图:“秋天深翻,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一晒。冬天上冻前灌一次透水,冻死虫卵,疏松土壤。开春施足底肥——羊粪最好,发酵好了再上。然后挖定植沟,株距两米,行距三米……”

      王秀英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林丹拿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卫国和跃进则按照刘技术员的指点,在地里实际丈量、打点。

      “葡萄苗团里统一供应,”刘技术员最后说,“是吐鲁番引进的优良品种。不过头两年别指望结果,把树养壮是正经。”

      太阳西斜时,刘技术员走了。留下了一家人和一片刚刚开始被认识的、沉默的土地。

      王秀英站在地头,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翻的土壤上。她的影子与这片土地重叠在一起,仿佛已经生根。

      “妈,”穗穗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陈怀远带我去看了学校,好大!有操场,还有篮球架!”

      王秀英摸摸女儿的头:“喜欢吗?”

      “喜欢!”穗穗用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妈,咱们的地真大。比陈怀远家的还大一点。”

      是啊,真大。三十亩,九百步长,三百步宽。走一圈都要好久。

      王秀英抬起头。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点燃,从橙红到绛紫,层层叠叠,绚烂得不像人间。天山雪顶变成了温柔的粉红色,像是害羞的新娘。

      风又起了,凉凉的,吹干了身上的汗,也吹来了远处家属区飘起的炊烟。

      该回家了。回那个有宽敞院子、有压水井、有葡萄架、有热饭热菜在等着的新家。
      王秀英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在心里默默地说:别急,咱们慢慢来。我会让你绿起来,让你结果子,让你变得比谁都肥沃。

      然后她转身,牵着穗穗的手,沿着来路往回走。身后,新翻的土壤在晚风中静静呼吸,等待着第一个真正属于它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百炼成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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