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失格》晓晓晓涵

11、不会褪色的星辰

　　变故发生在高考前三个月。

　　那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阳光和穆纸鸢第一次遇见谷落苏时一样好。他正咬着笔帽给谷落苏画重点，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谷落苏同学，请出来一下。”

　　来的是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表情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严肃。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谷落苏瞬间苍白的脸上。

　　穆纸鸢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冰得吓人。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谷落苏轻轻挣脱他的手，摇了摇头。起身时碰掉了桌上的笔袋，彩色的笔滚了一地，像突然被打翻的调色盘。

　　他跟着那两人走出教室，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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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落苏的座位空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穆纸鸢跑去他家，邻居说昨天深夜搬走了，很匆忙。

　　“他父亲……”邻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气。

　　穆纸鸢在楼下等到深夜，那扇窗始终没有亮灯。他抱着膝盖坐在花坛边，第一次发现春夜的风这么冷。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始终无法接通。最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落苏，我在你家楼下。看到回电。」

　　晨光熹微时，手机终于震动。穆纸鸢颤抖着点开——
　　是10086的话费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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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落苏终于来了。
　　暮色像稀释的鲜血般漫过教学楼外墙时，穆纸鸢正逆着放学的人流向三楼教室奔跑。他怀里揣着刚烤好的草莓夹心饼干——那是谷落苏最近难得表示过想吃的东西。

　　“落苏肯定又在画画。”他想着恋人垂眸时颤动的睫毛，不由加快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重物坠落的闷响。

　　不像电视里夸张的破碎声，更像是装满棉絮的布袋从高处砸下，带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人群的尖叫像延迟生效的诅咒，在他耳畔炸开。

　　穆纸鸢拨开骚动的人群，饼干在挤压中碎成粉末。当他看清水泥地上那抹熟悉的浅蓝色校服时，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谷落苏侧躺在血泊里，像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他跳下来的位置，正是他们初吻的那个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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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纸鸢跪下来时，听见自己膝盖骨撞击地面的脆响。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谷落苏翻转过来。

　　他的男孩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除了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和以诡异角度弯曲的右腿。体温尚存，仿佛只是睡着了。穆纸鸢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的血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落苏...”他轻声唤着，生怕惊扰他的安眠，“饼干我买来了，是你喜欢的草莓味...”

　　怀中人突然抽搐了一下，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谷落苏用尽最后力气聚焦，认出他后，竟露出个极浅的微笑。被血染红的嘴唇开合，气音轻得像叹息：

　　“...我爱你...”

　　这句话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当那具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时，穆纸鸢突然暴起，扯着医务老师的白大褂嘶吼：“救他！他还有体温！你摸啊！”

　　校医红着眼眶摇头。穆纸鸢转而摇晃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谷落苏你醒醒...我命令你醒过来...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饼干...”

　　他低头亲吻恋人尚存余温的额头，尝到铁锈味的泪水。原来当悲伤突破阈值，人真的会流出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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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拉警戒线时，穆纸鸢仍维持着怀抱谷落苏的姿势。他机械地拍着对方的背，哼着他们昨晚电话里一起听的那首歌。

　　“同学，我们要把遗体...”女警哽咽得说不下去。

　　穆纸鸢突然扯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仔细盖在谷落苏身上。这个动作让某个物品从谷落苏口袋滑落——是穆纸鸢今早随手送他的草莓钥匙扣。

　　钥匙扣下压着张字条，墨迹被血浸染大半：

　　「纸鸢，当我变成你记忆里的一滴泪，你会不会在某个晴天突然想起我？」

　　穆纸鸢终于崩溃。他把脸埋进谷落苏冰冷的颈窝，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原来真正的心碎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当你想为一个人擦泪时，发现再没有眼泪需要擦拭。

　　“我在这里...”他反复摩挲谷落苏僵硬的手指，“我在这里啊...”

　　人群中有女生忍不住啜泣。他们见证过这对恋人如何在樱花树下分享耳机，如何在天台交换便当，此刻却看到最炽热的爱意被死亡冻结成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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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试图抬走遗体时，穆纸鸢突然平静下来。他仔细整理谷落苏的衣领，像每天早晨在校门口做的那样。

　　“他怕冷，”穆纸鸢解下自己的围巾裹住谷落苏，“路上会感冒。”

　　在遗体被白布覆盖前的最后一刻，穆纸鸢突然俯身，完成最后一个草莓味的吻。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他尝到命运最恶毒的嘲讽。

　　当晚，穆纸鸢抱着染血的校服坐在天台上。夜空中有流星划过，他想起谷落苏曾说：“如果我是星星就好了，星星没有眼泪。”

　　“骗子...”他把脸埋进残留着谷落苏气息的布料，“星星那么多...哪个是你我都不知道”

　　警方在谷落苏的储物柜发现抗抑郁药，药盒下压着穆纸鸢夺冠时的照片。照片背面有新添的字迹，墨迹晕染得像泪痕：

　　「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光，可惜我注定是影子的命。」

　　而穆纸鸢永远不知道，在他捧着饼干奔向教学楼时，谷落苏曾在天台边缘徘徊良久。目击者说，那个清瘦的少年最后是笑着跳下去的，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某个期待已久的约会。

　　晨光熹微时，清洁工在血泊处发现碎成渣的草莓饼干。糖霜融进暗红色的地表，像星空碎在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