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断》楟

10、蝉鸣又起

　　蝉鸣再次漫过校园的盛夏时，聒噪的声浪裹着滚烫的阳光，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我已经能笑着和同桌趴在走廊栏杆上，讨论城南新开展的画展，能在路过篮球场时，目不斜视地走开——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脚步下意识放慢，目光忍不住往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飘。

　　速写本早就换了新的封皮，米白色的硬壳上，画着一枝淡墨玉兰。里面的纸页不再藏着偷偷描摹的侧脸，而是画满了春樱、夏槐、秋杏和冬雪，画满了校园里每一处曾被我忽略的风景。美术竞赛的获奖证书被压在书桌的玻璃下，旁边贴着一张边角微微卷起的画展门票，是我独自去看的。那天的阳光很好，画框里的色彩热烈得晃眼，我站在一幅名为《暗恋》的油画前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把心事藏在了时光的褶皱里。

　　放学的铃声划破午后的宁静，我背着洗得发白的画板走出教学楼，刚拐过走廊的转角，就撞见了江野和沈星晚。

　　他们并肩走在香樟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沈星晚手里拿着两支草莓味的冰淇淋，正踮着脚，把其中一支递到江野手里。江野微微弯腰，侧耳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和记忆里无数次撞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湖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清甜的味道和那年夏天的气息重叠，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午后——抱着篮球的少年撞进我的怀里，书散落一地，他弯腰捡书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想起那瓶被我攥得发热的橘子汽水，递出去时，指尖都在发抖；想起美术室窗缝里漏出的笑声，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耳膜；想起雪地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围巾的流苏缠在一起，暖得刺眼。

　　那些曾让我心口发紧、彻夜难眠的瞬间，此刻竟变得云淡风轻，像一本被翻过的旧书，合上书页，就只剩淡淡的墨香。

　　江野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下意识回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扬起嘴角，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笑了笑，眉眼舒展，同样颔首致意。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份时隔经年的坦然。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了另一条开满梧桐花的小路。

　　蝉鸣依旧聒噪，一声叠着一声，漫过整个盛夏。可这一次，它不再是为谁而断的序曲，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夏日喧嚣。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我的画板上，暖融融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遇见，也是一场温柔的告别。

　　那场兵荒马乱的暗恋，终于在蝉声再起时，落下了最温柔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