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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起·初见(第一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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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是咸的,带着破晓时分的凉意,卷着渔村里独有的、混杂着鱼腥与湿沙的气息,从破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拂过乔念的脸颊。
她是被窗外的潮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黛青色的天幕还没完全褪去夜的沉郁,远处的海平面上,晕开一抹极淡的橘红,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里的朱砂,将将洇染开一小片。渔屋的屋顶是养父前年补过的,几片青灰色的瓦片翘着边,被海风刮得“咯吱”响,那声音伴着浪涛拍岸的节奏,成了乔念从小到大听惯了的晨曲。
乔念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下的木板床吱呀作响,铺着的旧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棉絮。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里屋的养父。养父是个沉默寡言的渔民,皮肤被海风和日光晒成了深褐色,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被渔网划出的细碎伤痕。他是在海边捡到她的,那年她才三岁,裹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小被子,被潮水冲到了礁石滩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养父没成家,就这么把她捡回了家,一养就是十五年。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穿上放在床脚的布鞋。鞋子是养父去年赶集时给她买的,鞋面是朴素的蓝布,鞋头已经被她穿得有些塌了,她却宝贝得紧,每晚睡觉前都会仔细擦干净鞋面上的沙粒。
走到外屋,灶台上的铁锅温着一碗粥,旁边放着一个蒸红薯,还冒着热气。乔念知道,这是养父凌晨出海前给她准备的。他总是这样,天不亮就推着小渔车去海边,赶在潮涨前撒下第一网,等她睡醒时,早饭已经温在了灶上。
乔念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糙米熬的,没什么味道,却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凉意。红薯很甜,是养父自己在屋后的小块菜地里种的,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甜香四溢。她吃得很慢,目光落在灶台旁的那个帆布书包上。
书包是养父用旧渔网的帆布改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结实。里面装着她的新书和文具——那是昨天,养父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带她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的。新书的封皮还泛着油墨香,乔念用牛皮纸仔细地包了书皮,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是她去镇中学报到的日子。
在此之前,乔念只在村里的初中读过书。村里的初中只有两间土坯房,三个老师,几十个孩子,从初一到初三挤在一起上课。她的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养父总说,念念是块读书的料,不能耽误了。于是,攒了大半年的钱,托了村里的熟人,终于把她送进了镇中学的高中部。
镇中学离渔村有五六里路,要沿着海岸线走半个多小时。乔念喝完粥,把碗洗干净,又给里屋的养父留了张字条,这才背起那个帆布书包,走出了渔屋。
清晨的渔村很安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远处渔船发动的突突声。海边的沙路被潮水浸得湿润,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路两旁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乔念的裤脚。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乔念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抬头望向远处的镇子。晨曦已经彻底撕开了天幕,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海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镇子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错落的房屋,高耸的烟囱,还有镇中学那栋显眼的红砖教学楼。
那是乔念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她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些,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她想起村里初中老师说的话,镇中学的高中部学生很多,老师也很厉害,要好好读书,不能给村里丢脸。她还想起,昨天买文具时,供销社里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高中生,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流行话,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又带着一丝疏离。
乔念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手指微微泛白。她的布裙是养父用旧衣服改的,洗得有些变形,袖口还缝着一块补丁。和那些光鲜亮丽的校服比起来,她显得格格不入。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乔念终于走到了镇中学的校门口。
校门口很热闹,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和报到的学生。自行车的铃铛声,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扑面而来。乔念站在路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校门是铁制的,漆着暗红色的油漆,上面写着“镇立中学”四个烫金大字。校门里面,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水泥路的尽头,就是那栋红砖教学楼,楼顶上竖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飘扬。
乔念深吸了一口气,攥着书包带,一步一步地往校门口挪。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地撞着胸腔。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生怕撞上那些好奇的目光。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乔念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枚校徽,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认出,这是昨天在教务处见过的王老师。
“是……是的。”乔念的声音有些发紧,脸颊微微泛红。
王老师点点头,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高一新生的报到处在一楼的教务处,你跟着指示牌走就好。快去吧,别迟到了。”
“谢谢老师。”乔念小声地说了一句,鞠了个躬,然后快步走进了校门。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乔念按照指示牌的指引,找到了教务处。教务处里挤满了人,桌子后面坐着几个老师,正在忙着登记信息。乔念排了好一会儿队,才轮到她。
登记信息的老师看了看她的报名表,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乔念是吧?分在高一(三)班,教室在二楼最东边的那间。快去教室吧,班主任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乔念接过分班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和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乔念一间一间地找过去,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高一(三)班”的门牌。
她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桌椅碰撞的声音,嬉笑声,不绝于耳。乔念的手心微微出汗,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推门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些带着淡淡的轻视。乔念的脸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人,快步走到教室后面的空位上坐下。
她选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大半的阳光。乔念把帆布书包放在桌洞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周围的同学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讨论着暑假去哪里玩,讨论着新老师长什么样,讨论着班里哪个男生长得好看。乔念默默地听着,那些话题离她很远,她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插。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的桌面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她想起渔村的海,想起养父的渔屋,想起清晨的潮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孤独感。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许濉来了!”
“哇,许濉分到我们班了!”
“太好了,以后有难题可以问许濉了!”
女生们的声音里带着兴奋,男生们也纷纷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乔念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骨节。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校服裤,熨得笔挺。他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很亮,像盛着清晨的阳光,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好看,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点笑意。
他手里抱着一摞书,脚步轻快地走进教室,对着众人挥了挥手,笑容明朗:“大家好啊,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乔念看得有些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他身上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光芒,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整个沉闷的教室。
少年很快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乔念。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丝好奇。乔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少年却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桌旁。乔念的头埋得更低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吹散了乔念心头的燥热。
乔念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温和又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
“没……没有人。”她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完就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许濉闻言,毫不客气地将怀里的书放在空桌上,然后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略显安静的教室里,竟让乔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得离她很近,近得乔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夏日里掠过海面的风。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肚里。
“我叫许濉,”少年的声音清朗,像带着点碎金似的,撞进乔念的耳朵里,“三点水的濉,不是寻常那个‘睢’。”
他似乎察觉到乔念的局促,说话的语速放得很慢,带着点耐心。乔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自己的名字。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
“很多人第一次见我名字,都会认错,”许濉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爸说这名字是翻了好久的字典才挑出来的,结果尽给我添麻烦。”
乔念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动,心里的紧张好像消散了一点。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小声地回应:“我……我叫乔念。”
“乔念?”许濉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念,是思念的念吗?”
乔念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说不出更多的话。
许濉笑了,眉眼弯弯的,像盛了一汪清泉。“很好听的名字,”他说,目光落在她桌角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上,又很快移开,没露半分异样的神色,“刚看你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是第一天来报到,不太熟路吗?”
乔念又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缩。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好奇,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没关系,”许濉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指了指讲台的方向,“我们班主任姓王,等会儿他会来点名,然后安排座位。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我,我在这读了三年初中,对学校很熟。”
他的声音温和,像一阵春风,轻轻拂过乔念紧绷的神经。她抬起头,终于敢正视他的眼睛。少年的目光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城里学生的傲气,让她心里那点隔阂,悄悄松动了些。
“谢……谢谢你。”乔念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
许濉咧嘴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客气什么,以后都是同学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手里拿着一摞花名册。正是刚才在校门口遇到的王老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许濉冲着乔念眨了眨眼,然后坐直了身体,目光转向讲台。
乔念也赶紧挺直脊背,心脏却还在怦怦直跳。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海风穿过走廊,带来淡淡的咸腥味。乔念看着许濉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来到这个陌生的学校,也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许濉!”
“到!”少年的声音响亮,带着蓬勃的朝气。
王老师点点头,又念下一个名字。
乔念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她看着讲台,心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
许濉
三点水的濉。
放学的铃声敲响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乔念背着帆布书包,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回渔村的路。海风比清晨时更暖些,卷着咸腥的气息拂过脸颊,路边的灌木丛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藏着满心的欢喜。
她走得比来时慢多了。
渔屋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养父正蹲在门口补渔网,夕阳落在他黝黑的脊背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的手里捏着一根粗针,正一针一线地穿梭在破损的网眼里,动作缓慢却熟练。渔网的丝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来回跳动,那些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网结,是他大半辈子的生计。
乔念远远地就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养父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挤在了一起,那双被海风和日光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漾起了暖意。“回来啦,”他放下手里的渔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累不累?新学校怎么样?”
乔念小跑着过去,把书包放在门槛上,伸手接过养父手里的渔网,学着他的样子摆弄起来。她的手指纤细,捏不住粗重的渔针,没两下就被丝线勒出了一道红痕。养父见状,赶紧把渔网拿了回去,嗔怪道:“别碰这个,扎手。去屋里歇着,饭马上就好,今天给你炖了鱼汤。”
乔念的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她知道,养父平日里自己舍不得吃一口鲜鱼,每次都是把卖鱼换来的钱攒起来,留着给她交学费、买文具,只有她放学回家的日子,灶台上才会飘出鱼汤的香味。
她走进低矮的渔屋,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晒干的渔网和几袋鱼饲料。唯一算得上鲜亮的,是贴在墙上的几张奖状,那是乔念在村里初中时得的,被养父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了一层,边角都磨得卷了边,却依旧干干净净。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这时,养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盘糙米饭和一碟咸菜。“发什么呆呢?”他把碗放在桌上,鱼汤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喝了。”
乔念赶紧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鱼汤。鱼汤炖得很浓,雪白的鱼肉浸在奶白色的汤里,鲜而不腥,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她一整天的疲惫。
养父坐在她对面,一边扒着饭,一边细细地问她新学校的事。“老师好不好?同学欺负你没?课本难不难?”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眼神里满是担忧。
乔念摇了摇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笑着说:“老师很好,同学也不坏,课本……有点难,不过慢慢学应该能跟上。”
她没敢说自己早上站在校门口的局促,也没说自我介绍时的窘迫,只挑着好听的话说。可养父是什么人,他看着乔念长大,她的一颦一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乔念的头:“念念,爸知道你性子闷,刚去新地方肯定不习惯。别怕,要是受了委屈,就跟爸说,爸去镇上找他们。”
乔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汤,把眼泪憋了回去。“爸,我没事”
养父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以后跟同学好好相处,别太拘谨,咱家虽然穷,但咱不欠别人的,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我知道了,爸。”乔念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乔念抢着把碗洗干净,又帮着养父把补好的渔网收进屋里。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海风吹得更凉了些,带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声,像是催眠曲。
养父去隔壁邻居家串门了,说是要打听打听镇上的事。渔屋里只剩下乔念一个人,她点亮了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着,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这是她的日记本,从初中开始,她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每天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像是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
乔念翻开日记本,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煤油灯的光很暗,却足够照亮她的字迹。
9月1日晴有风
今天是我去镇中学报到的第一天,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离开渔村,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海风凉凉的,吹得我头发乱飞。我背着爸用旧渔网改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慌得厉害。他们都穿着崭新的校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许濉出现了。
他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像盛着阳光。他主动跟我说话,还说要带我去教务处。后来到了教室,他又坐在我旁边,教我做数学题。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日里的凉风,他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很好闻。
王老师让我自我介绍的时候,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是许濉站起来帮我解围,他说我数学很厉害。
今天真的很开心,比我得奖状的时候还开心。
爸今天炖了鱼汤,很好喝。他问我有没有受委屈,我说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想,或许,这个高中,不会像我想象中那么难熬。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爸的期望,也不能让许濉失望。
对了,许濉的名字是三点水的濉,不是寻常的那个睢,他特意跟我说的,我要记好。
乔念写得很慢,笔尖划过纸页,把心里的欢喜和忐忑都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她写了很久,写着写着,嘴角就忍不住弯了起来。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着她泛红的脸颊。窗外的海浪声越来越清晰,海风穿过木窗的缝隙,吹得灯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书包的最底层。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圆月慢慢升了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乔念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心里反复回响着许濉的名字。她想,明天又能见到他了。
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甜甜的橘子糖,从舌尖甜到了心底。
渔屋的门被推开了,养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念念,”他把布包递给乔念,“隔壁王婶给的,说是她闺女穿小的裙子,你明天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乔念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她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知道,养父是怕她在学校里因为穿得破旧而被人笑话,所以特意去跟王婶讨的。
“谢谢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养父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跟爸客气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乔念点了点头,把连衣裙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吹灭了煤油灯,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嘴角还带着笑意。
月光透过木窗,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许濉的笑容。
乔念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明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