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古玉照见前尘 ...
-
顾清让再次踏进听雪斋,是在七天后的雨夜。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盒刚从外侨商店买来的英国唱片,还有一卷裹在油纸里的录音胶片——那是他从大学物理实验室“借”出来的最新设备,能录下二十分钟的声音。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轻响。
沈书仪正站在梯子上,伸手摸索着书架最高层的一个青布包裹。听到铃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顾先生,请帮我把左边桌上的镇尺移开些,你带进来的雨气,会让纸张不安。”
顾清让一愣,这才发现自己肩头确实湿了一片。他依言照做,然后仰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沈书仪小心地抱着包裹从梯子上退下来,“你的步子比常人轻,但左靴跟有极细微的磨损,落地时会有几乎听不见的滞涩。”
她将包裹放在长桌上,手指灵巧地解开布结。里面是一套线装书,纸张泛黄,边角虫蛀严重。
“《金石索隐录》,道光年间的拓本。”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取出特制的竹镊、棉纸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糨糊,“你找到了什么?”
顾清让将唱片和胶片放在桌上:“声音。”
沈书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查了震旦图书馆所有关于‘地底有海’的记载。”他在她对面坐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桌面上,“没有结果。但我在一本民国初年的考察笔记里,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描述——有位地质学家说,他在苏州河下游某处废弃码头,曾‘听到地底传来潮汐声’。”
“潮汐声?”沈书仪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他。
“笔记里写,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的海’。”顾清让压低声音,“更巧的是,我祖父的日记里也提到过类似的事。一九一三年,他参与过一次中外联合考古,地点就在那附近。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声之海非虚言,待玉合之日可证。’”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雨敲窗棂的声音。
沈书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半块古玉——它此刻正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用一方素白丝帕衬着。
“所以,”她缓缓说,“你带了能‘捕捉声音’的东西来。”
“我想试试。”顾清让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既然你说玉记得,既然你父亲提到无声之音……那我们能不能,从这玉里,‘听’到更完整的东西?”
沈书仪沉默了很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
“会很疼。”她最后说。
“什么?”
“记忆如果有形状,断裂处的边缘最锋利。”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古玉上方,“上一次我们接触时,我只让你看到碎片。但如果要深入……那些情绪会真实地穿过你。”
顾清让看着她被烛光映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你经常这样做吗?‘听’这些疼痛的记忆?”
“这是我父亲的教法。”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修复古籍的人,要先承受文字曾经承受的损伤。只有知道它哪里疼,才知道怎么让它不疼。”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顾清让心头一紧。
“顾先生,你确定要试吗?”
顾清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稳稳按在了古玉中心。
“闭上眼睛。”她说,“这次,我们一起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