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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雪斋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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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秋,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
顾清让找到“听雪斋”时,已是黄昏。这家古籍修复铺子藏在霞飞路最安静的岔道尽头,门脸窄小,招牌上的字却筋骨清奇——像是有人闭着眼,用指尖在木头上慢慢“写”出来的。
他推门进去,风铃未响。
铺子里有旧纸与松墨混合的气味,像是时光本身的味道。四壁书架高及屋顶,每一层都整齐码着用青布包裹的书函。最深处有扇雕花木窗,斜阳正从窗外渗进来,给窗边坐着的那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少女,正低头抚摸着膝上摊开的一册厚书。她的手指在微微凸起的纸页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那方寸纹理。
“请问……”顾清让开口。
少女闻声抬头。
顾清让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清透的琥珀色,却空茫地落在他身侧某处,没有焦距。
“客人请坐。”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满室沉睡的文字,“左边第三把椅子没有堆书。”
顾清让这才注意到,铺子里仅有的几把椅子上,只有那一把是空的。他依言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我想请人看看这个。”
锦囊打开,是一块半圆形的古玉。玉质温润,但边缘残缺,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像是曾被人用力摔碎过。最奇特的是,玉身刻着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裂痕的一部分。
少女伸出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空中停顿一瞬,准确地落在了茶几边缘,然后摸索着触到了古玉。
指尖碰上玉石的刹那,她整个人静了静。
“这不是看,”她忽然说,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是听。”
顾清让一愣。
“玉也会说话。”她将那半块残玉拢在掌心,闭着眼,头微微侧着,像在聆听一个遥远的回音,“尤其是受过伤的玉……裂痕里都藏着故事。”
她的指尖开始沿着那些纹路移动,极慢,极轻。窗外的光线在她睫毛上颤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清让屏住呼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化——从平静到微讶,再到某种深沉的悲悯。
终于,她开口,念出一段似诗非诗的句子:
“月照寒潭三更雪,
玉碎青鸾各自飞。
若待山河重照影,
应许故人缓缓归。”
声音落下的瞬间,顾清让霍然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声音发紧,“你怎么会知道这段铭文?”
那是他顾家代代口传,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载过的四句话。三年前祖父临终前,才将这半块玉和这段话一并交给他,说:“去找另外半块,找能读懂它的人。”
少女将玉轻轻放回锦囊,仿佛完成了一场郑重的仪式。
“刻这玉的人,用的是‘盲刻’。”她平静地说,“刻刀走向留下的力道深浅,比视觉看见的纹路更真实。在我指下,它们是……字。”
顾清让重新坐下,这一次,他认真地注视着她空茫的眼睛。
“我叫顾清让。刚从英国回来,在震旦大学读考古。”他顿了顿,“小姐怎么称呼?”
“沈书仪。”她微微颔首,“这间铺子,是我父亲留下的。”
“沈先生他……”
“三年前失踪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临走前只留下这句话:‘守着听雪斋,等一个带着半块玉来的人。’”
顾清让感到后背掠过一阵寒意。
三年前——正是祖父将玉交给他的时候。
“沈小姐,”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你能‘读’出这玉上更多的故事吗?比如……它另一半在哪里?刻玉的人是谁?”
沈书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能感知到逐渐沉落的夕阳。
“顾先生,”她忽然问,“你相信记忆可以储存在物品里吗?”
“作为考古学者,我相信。”
“那么,”她转回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向他,“你愿意信我一次吗?用我的方法,去‘看’这块玉记得什么。”
她伸出手,不是向着玉,而是向着他。
“需要接触。”她解释,“玉是你的,记忆也与你血脉相连。我需要通过你,才能抵达更深的地方。”
顾清让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触摸纸张与刻板留下的痕迹。
沈书仪的另一只手重新覆上古玉。这一次,她低低说了句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安抚。
顾清让忽然感到掌心传来轻微的温热。
紧接着,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脑海里,浮现出破碎的光影:一双女子的手,正在烛光下颤抖着刻玉;窗外有枪声和呼喊;泪水滴在玉上,化开一片朦胧的水光;最后是玉被用力摔碎的脆响……
光影戛然而止。
顾清让喘着气松开手,额上竟渗出了细汗。
沈书仪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她神情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穿越时空的“倾听”。
“是位女子,很悲伤,很决绝。”她低声说,“她在告别。”
“你能看到更多吗?”顾清让急切地问。
“需要时间。”沈书仪摸索着将古玉仔细包好,推回他面前,“而且,需要完整的玉。这半块……承载的记忆也是破碎的。”
她停顿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顾先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帮你修复它——不是修复玉本身,是修复它承载的记忆。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找到另外半块。”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父亲留下的线索暗示,那半块玉,可能关系到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地方。一个需要‘听’,而不是‘看’,才能找到的地方。”
暮色彻底淹没了听雪斋。沈书仪没有点灯,黑暗对她来说并无分别。
顾清让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眼窗边的少女。她已经重新捧起那册厚厚的盲文书,手指在凸起的文字间穿行,侧影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薄得像一张脆弱的纸。
“沈小姐,”他忽然问,“你父亲还留下别的线索吗?关于那个地方?”
沈书仪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
“他叫我记住七个字——‘地底有海,无声之音’。”
风铃在顾清让推门离开时,终于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里,沈书仪抬起头,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完了刚才未说的后半句:
“还有,他说……去那里的人,没有能回来的。”
窗外,梧桐叶飘落。
第一片,落在了她摊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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