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6章 拥抱 ...
-
音乐教室里,金发少年的手指终于从琴键上抬起。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颤在空气中悬停了半秒,像一声来不及说出口的叹息,然后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本应该在昨夜被超度的佐藤建亡灵,现在又诡异的又出现在这里,维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下颌微收,双手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几厘米处,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节拍。
镜子里的少年依然完美。
金发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制服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
只是那双眼睛彻底空了。像被谁用一把钝勺子,缓慢而残忍地挖去了所有光。
他缓缓站起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缓。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牛仔布。
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楼下传来喧闹声。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有人正把彩灯往樱花树上绕,有人在试音响,吉他跑调的声音刺破空气,引来一阵笑骂。
鲜活的生命,热闹的人间。
佐藤看着这一切。玻璃上映不出他的脸,苍白,平静,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蜡像。
身后是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钢琴安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还未合上,黑亮的漆面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孤独而清晰。经过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那里贴着考试的成绩单,是春野绫。第一名。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名字。墨迹已经干透,纸张冰凉。
"再见,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绿的光映照着春野绫惨白的脸。
夜晚十一点十分。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缓慢地刺进视网膜:
「绫。河水很冷。但我很想你。」
春野绫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那个号码她认得——她曾在通讯录里删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删去无数次,最后终于彻底删除的那个号码。佐藤建。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又像是某种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滚烫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终于来了。"
从二个月前开始,从她第一次在浴室的镜子里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影开始,那个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的人影,隔着氤氲的水汽对她微笑。
从她发现枕头上出现水渍和河藻的腥气开始,从她每一次在深夜惊醒时听见窗外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开始。
佐藤建一直在。
在她每一次取得第一名的狂喜背后,那个名次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没有人再排在她的上面,没有人再让她嫉妒得发狂。
在她每一次被母亲夸奖"这次终于赢了那个佐藤"的虚假荣光里,她看见母亲嘴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胜利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她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她都看见河水,看见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在发光,看见一双浑浊的黄色眼睛在水底静静注视着她。
他只是等着。
像河水一样沉默,像河水一样有耐心。不急不躁,不悲不喜,只是等。
等着她崩溃,等着她忏悔,等着她自己走到河边去。
而现在,他等不及了。
春野绫关掉手机,屏幕的光消失的瞬间,房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她坐在床边,任由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她的脚踝,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口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取出一把美工刀。
刀身已经生锈,暗红色的锈斑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刀柄,那里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绫"字,是小学三年级的美术课上,佐藤建花了整整一节课偷偷刻上去的。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她旁边,刻一会儿就抬头看她一眼,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假装没看见,却在心里笑了一整天。
"这次是我欠你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还给你。"
她把美工刀放进外套口袋,金属贴着大腿,冰凉刺骨。
然后她走出房间,走过客厅,母亲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正在放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夸张而虚假。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电梯,走进夜色。
她来到湖边,和一个月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带着深秋的寒意,从领口灌进去,让她打了个哆嗦。
湖水漆黑,看不出流动,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墨玉。
远处的路灯在水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被波纹揉碎,又重组,又揉碎。
春野绫站在佐藤建当时站过的位置。
脚下的草已经枯了,被无数人踩踏过,露出灰白色的泥土。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这里,看着救援队的手电筒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看着潜水员一次次潜入又浮出,看着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又空着抬下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她在想: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明知道我不会来,明知道我在骗他,为什么还要等?
为什么还要用死来惩罚我?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他不是在惩罚她。他只是太累了。
"我来了。"她说。声音被风吹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湿漉漉的,拖沓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里。
春野绫没有回头。她的肩膀绷紧了,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美工刀。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
她闻到了那股气味河水、青苔、腐烂的水草。
她转过身。
佐藤建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校服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骨架。
黑发贴在额头上,不断有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的脚下已经形成了一小片水洼,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看着她时永远温柔的眼睛,最后变成死井的眼睛,此刻是浑浊的黄色,像沉积多年的河底,像被污染的水源。
但在那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试图发出最后一点光。
"你来了。"他说。
声音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咕噜,咕噜,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
但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和七岁那年樱花树下的一模一样。
"我来了。"春野绫向前走了一步,湖水已经漫过了她的鞋尖,冰凉刺骨。
她松开握着美工刀的手,让它从口袋里滑出,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了我吧。或者带我走。我都接受。"
佐藤建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她。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再滑进衣领里。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迟缓,像是不太习惯控制这具身体。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岁樱花树下的一样干净,一样纯粹,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是笑,像是看见了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像是终于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玩具。
"绫,"他说,声音清晰了一些,水声退去了,只剩下少年特有的、微微沙哑的嗓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张开双臂。水珠从他的袖口滴落,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春野绫愣了一秒。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愤怒地指责她,会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沉入湖底。
她甚至设想过他会笑,但那应该是残忍的、报复性的笑,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样温柔。
她走进那个怀抱。
太冷了。
像是被河水整个吞没,像是每一个毛孔都被冰水灌注,像是血液在瞬间凝固。
他的怀抱带着河底的腥气,带着死亡的寒意,带着一个月来每一个深夜她独自惊醒时感受到的那种孤独。
但她没有挣扎。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声音闷在他的衣领里,"对不起,佐藤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知道,绫。我都知道。"
肋骨发出第一声脆响时,春野绫反而感到解脱。
那声音很清脆,像是树枝被折断。疼痛是钝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身体传来的。
她感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在把她往他的身体里去按,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弥补这一个月来每一个无法触碰的日夜。
咔。咔。咔。
像某种残忍的旋律,像渐冷的钢琴最后几个音符,像是一首终于走到终章的歌谣。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边缘泛起雪花般的白点。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河水的腥甜。但她感到奇异的温暖——不是身体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的重担,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从未敢面对的事实。
她闭上眼睛,闻到河水、青苔、
"建……"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只发出一阵气音。
佐藤建抱着她软下去的身体,轻轻哼起一首童谣。是他们七岁时在樱花树下唱过的,关于永远的傻气歌谣。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水汽的湿润,在寂静的湖边回荡。
"樱花樱花,什么时候开……"
她的头垂在他的臂弯里,长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腕。
"春天来了,就开了……"
月光照下来,河堤上只剩下少女倒在地上,没有声息。
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漆黑的夜空,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终于结束了。
这场从七岁开始、持续了十年的漫长。
佐藤建跪坐在她身边,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带起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
"睡吧,绫。"他轻声说,"。"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而在河边的某个深夜,有晚归的上班族声称看见两个相拥的影子,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发呆。但当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草地上两个深深的人形压痕,和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河水还在流淌,带走所有秘密,所有眼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恨。
永不停息。
春野绫的意识缓缓向上飘荡,渐渐的她看见了七岁的春野绫。
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春天,樱花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像雪一样落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群孩子正在玩捉迷藏,笑声清脆,像是风铃在摇晃。
瘦小的佐藤站在圈子外,手指绞着衣角。他是上周才转来的,还没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还没找到愿意和他一起吃午饭的人。
他的说话还带着奇怪的口音,来自某个乡下的小镇,父亲工作调动才搬来这个城市。
"喂,你!"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突然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显然刚跑了一大圈。
"你一个人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佐藤愣住了,脸颊微红:"我、我不太会……"
"没关系!我教你!"春野绫一把拉住他的手,温暖透过掌心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过高的体温,"我叫春野绫!你叫什么?"
"佐藤……佐藤建。"
"佐藤建!好好听的名字!"她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拉着他跑向孩子们,"大家!这是新朋友佐藤建!不许欺负他!"
那是佐藤记忆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不,不止是朋友,是把他从孤独星球上拽下来的小太阳,是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些夏天的午后,他们一起在河边捉蜻蜓。
春野绫总是跑得最快,把最大最漂亮的蜻蜓让给他,然后看着他把蜻蜓放进玻璃罐时,露出比得到蜻蜓的人还要开心的笑容。
秋天的傍晚,她拉着他在图书馆看图画书,小声给他讲自己编的故事,关于会飞的猫和住在云里的鲸鱼,讲到激动处会手舞足蹈,被图书管理员瞪了也不在乎。
冬天的早晨,她会在上学路上等他,把捂热的手套分他一只,自己的手冻得通红,却笑着说"我火力壮"。
"佐藤建是我最重要的人!"八岁生日那天,春野绫认真地说。
他们在樱花树下,她刚许完愿,蜡烛还没吹灭,"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佐藤用力点头,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温暖得发胀。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永远不会消失的光,以为这份友谊会像樱花树一样,每年春天都如期盛开。
他没有注意到,春野绫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的是蛋糕上"第一名"三个字的蜡烛。那是她母亲特意定制的,因为她在期末考试中得了全班第一。
他也没有注意到,从那天起,春野绫开始在意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开始在意老师的表扬名单上谁的名字排在前面,开始在意佐藤建是不是比她多得到了一颗小星星。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以为她也像他一样,只是单纯地喜欢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
画面一转。
初中三年级,教室后排。春野绫盯着成绩单,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月牙。
第二名。又是第二名。
数学,佐藤建100,春野绫98。语文,佐藤建95,春野绫94。英语,佐藤建满分,春野绫错了一道听力。
从初一开始,她就再也没赢过佐藤。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熬夜到几点,无论把错题本抄多少遍,那个名字永远压在她上面,像一座搬不走的山,像一片遮不住的光。
"你看看人家佐藤建!"
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尖锐刺耳,带着金属刮过玻璃的质感。
昨晚的争吵还在脑海里回荡,母亲把她的试卷拍在桌上,红色的"第二名"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
"同样的老师,同样的时间,为什么他能考第一你就不能?"
"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玩手机?是不是又在看那些没用的漫画?"
"春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爸爸当年可是全校第一,你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
春野绫咬紧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向教室前排的佐藤,他正轻松地和同学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脸上带着她早已忘记的轻松笑容。
他的金发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某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毫不费力就能得到一切?为什么她拼尽全力,却永远只能跟在他身后?
佐藤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
春野绫立刻移开目光,心跳莫名加快。某种翻涌的黑暗的东西在胸腔里滋生,像是一株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分不清那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放学后,佐藤在走廊等她。
他的书包挎在肩上,金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像是一幅油画。
"绫,今天要去图书馆吗?数学那套卷子最后两道题我觉得有点难,我们一起……"
"不用了。"春野绫打断他,语气冷淡。她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为了体育考试特意买的,但她在考试中还是输给了佐藤,他跑一千米时总是不紧不慢,最后却能轻松超过她。
"我有事。"
"可是明天就要测验了,那套卷子很重要……"佐藤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
"我说了不用!"她提高声音,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她感到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羞耻,是愤怒,是被当众揭穿的狼狈。
佐藤愣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眼神里闪过受伤,像是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绫,你最近怎么了?"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春野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永远都不会做错。完美的佐藤建,怎么可能做错事呢?"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两道实质的光柱,烧得她后背发烫。
但她没有回头。
那之后,春野绫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她不再等他一起上学,不再和他一起吃午饭,不再在课间找他说话。
当佐藤试图靠近时,她会用那种陌生的、带着刺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一个敌人,一个窃贼,一个偷走了她所有光芒的强盗。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次,佐藤鼓起勇气说。
那是在体育器材室后面,他堵住了她的去路,金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
春野绫正在整理书包,动作停顿了一秒。
"以前是以前。"她没抬头,"人会变的,佐藤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永远停在七岁。"
说完,她拉上书包拉链,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佐藤站在原地,感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流失。
他试图抓住它,却只握住了一把空气。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珍贵,珍贵到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高中二年级的春天,樱花再次盛开时,春野绫做了决定。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母亲又因为月考成绩发了脾气。
春野绫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匿名论坛。
她在搜索栏输入:"如何让优等生成绩下滑",然后按下回车。
网名为"深川"的网友在私信里说:"如果你想赢,就得让他分心。
恋爱是最好的方式告白,让他陷入感情,消耗他的精力。
如果他不答应,就用自杀威胁,这种优等生最怕承担责任了。"
春野绫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真的……有用吗?"
"当然。我见过很多案例。
优秀的人一旦陷入感情,就会变得愚蠢。
他们会为了对方放弃复习时间,会在考试时走神想对方,会为了哄对方开心而熬夜聊天。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成绩已经下滑了,而你早就超过了他们。"
窗外传来笑声,她抬头看去佐藤正和几个同学走在樱花道上,不知在聊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变宽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了少年的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刺眼,像是一幅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画。
春野绫咬紧牙,打下了回复:"我该怎么做?"
"先约他单独见面,选一个浪漫的地方,比如屋顶或者河边。
然后表白,要真诚,要让他相信你是真的喜欢他。
等他上钩了,再开始慢慢疏远,制造矛盾,让他患得患失。
记住,关键是让他主动来讨好你,这样他就会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你身上。"
"如果他发现我在骗他呢?"
"那就分手。反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的成绩已经下滑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春野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佐藤的笑容,他给她讲题时耐心的侧脸,他记得她所有小习惯的细心,他看她时眼中永不熄灭的光。
七岁那年樱花树下的阳光,八岁生日时他送她的那只玻璃蜻蜓,初中时她发烧他冒雨送来的笔记……
"我做不到。"她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打滑。
"那就永远当第二吧。
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永远听你父母的责骂,永远看着他的背影,永远做一个失败者。"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门板,尖锐刺耳:"春野绫!你看看这次成绩!又是第二!你到底有没有在努力!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春野绫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佐藤的背影,看着他和同学挥手告别,看着他独自走向校门口,金发在夕阳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打下了回复:"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
放学后的屋顶,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
春野绫站在护栏边,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群。
她练习了好几遍姿势。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眶要红但不能哭,声音要抖但不能结巴。
佐藤推开门时,她刚好转过身,发丝被风吹起,拂过脸颊。
这个角度她计算过,是逆光,会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脆弱的轮廓。
"绫?"佐藤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找我?"
"佐藤建……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佐藤看着她,眼神温柔,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嗯,我在听。"
"我喜欢你。"春野绫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地红了,声音带着颤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可是你那么优秀,我总是追不上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只能故意疏远……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你,但是做不到……"
她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实的那情绪不是爱,而是堆积多年的嫉妒与不甘,是每一次看着他的背影时咬碎的牙,是每一个深夜对着错题本流下的泪。
佐藤怔住了,耳朵一点点红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脖颈。
他的眼睛睁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星,又像是泪光。
春野绫心脏狂跳。
"绫。"佐藤轻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又像是种子在冻土中发芽,"其实……我只是觉得,我们长大之后越来越疏远,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春野绫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卡在喉咙里。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
他不应该……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像是被遗弃的小狗终于等到了主人,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我很开心。"佐藤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回到了七岁的樱花树下,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怀疑,"真的,非常开心。"
他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吓到她。
"我……我可以抱你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请求一个恩赐。
春野绫下意识地点头。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的手臂在发抖,抱得很轻,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一刻,春野绫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喜欢她。
从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而她正在算计他,用最肮脏的手段,最卑劣的谎言。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想拔出来,却越扎越深。
交往后的日子,春野绫按计划进行。
她频繁约佐藤出去玩,在他复习时故意打电话骚扰,用各种方式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
她会在他做题时突然说"我心情不好",让他陪她去散步。会在他准备竞赛时发消息说"我好像感冒了",让他翘课来给她送药。
但佐藤依旧保持着年级第一。
他甚至因为"和绫在一起很开心",学习效率更高了。
他会在陪她散步时背单词,会在给她讲题时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会把想她的时间安排在休息的间隙,像是把一颗糖藏在口袋里,累了就拿出来舔一口。
"为什么没用!"她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低吼,声音嘶哑,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他为什么还是第一!为什么!"
"深川"回复:"那就加大力度。
让他产生自我怀疑,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告诉他你父母不同意,告诉他你觉得他不够关心你,告诉他你羡慕别人的男朋友。
让他焦虑,让他恐慌,让他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挽留你。"
春野绫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佐藤昨晚的样子他熬夜给她做了一本错题集,封面上画着一只笨拙的蜻蜓。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笑容依然明亮,说"这样你下次就能超过我了"。
"我做不到。"她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那就永远当第二吧。"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在客厅里,她在和父亲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老春,你说我们的女儿怎么这么没用?我当年可是……"
春野绫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
深秋的河边,风已经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佐藤站在河堤上,看着流淌的河水,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的金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黯淡。
"绫。"他轻声说,没有回头,"我们能谈谈吗?"
春野绫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冷淡:"谈什么?"
"你最近……好像在故意避开我。"他终于转过身,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累了。"春野绫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你在一起很累,佐藤建。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佐藤的脸色更白了,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我从来没有……"
"但你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否定!"春野绫终于爆发了,所有压抑的情绪倾泻而出,像是一座终于决堤的堤坝,"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可只要你存在,我就永远是第二!永远比不上!我爸妈永远在夸你,朋友也围着你转,连我喜欢的老师都更看重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
河水哗哗流淌,像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叹息。
佐藤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悲伤,最后变成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看着她时永远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黑暗冰冷,看不到底。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告白,也不是因为喜欢我。"
是陈述。
春野绫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但嘴上却说:"重要吗?反正结果都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像一个世纪。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河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最后,佐藤轻声说:"明天放学后,我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你来,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来……"
他没有说完,但春野绫知道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她转身,没有回答。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像两道实质的光柱,但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温度,没有了期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第二天,春野绫故意没去。
她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
手机震动了几次,是佐藤的短信,她没看。
她在做一套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做了很久,最后发现佐藤曾经给她讲过类似的题型。
"他应该明白了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我们不可能了。"
放学时,她故意和几个同学一起去逛街,笑得很大声,像在证明什么。她们去了新开的奶茶店,去了商场看衣服,去了电玩城抓娃娃。她抓到了一只金色的兔子,和佐藤的发色很像,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九点,她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灯。
她打开手机,最后一条短信是两小时前:
"绫,河水很冷。但比不上你转身时的眼神。"
春野绫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从高空坠落。
她冲出门,狂奔向河边。
夜风灌进领口,像刀割一样疼。她的肺在燃烧,双腿像灌了铅,但她不敢停。
她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三年的时光,穿过七岁的樱花树,穿过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恨。
夜晚的河堤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黑暗的河面
一个书包孤零零地躺在岸边。
黑色的,边角磨损,挂着一只玻璃蜻蜓的挂件。
春野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直流,但她感觉不到。
"佐藤建……佐藤建!"
没有回应。
只有河水奔流的声音,冷漠、永恒,像是在嘲笑她的迟到。
她颤抖着拨通报警电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里,她抱着佐藤的书包,浑身冰冷。
书包是湿的,散发着河水的腥气,里面装着他的手机,他的钱包,和他的日记本。
后面的字迹被水晕开了,看不清了。
春野绫抱着日记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深川"发来新消息:"成功了吗?他是不是崩溃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她冲到河边干呕,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泥土里。她想把那个人从屏幕里揪出来,想把他扔进河里,想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警笛声由远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河面上扫过,救援队开始下水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