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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奏鸣曲 ...

  •   夕阳的光线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但同时也拉长了每一道桌椅的影子。

      让空旷的教室显得愈发寂静。

      愈发寂寥。

      春野绫收拾好书包,笑盈盈地走到景明桌边:"景明,我和美香、由纪约好了去新开的那家书店逛逛,听说有很多有趣的小说和杂志,一起去吗?就当庆祝你回归!"

      她的邀请热情洋溢。

      但景明现在只想尽快返回阴阳寮,梳理今天发现的种种异常,并汇报给七濑先生。

      多在外面逗留,多一份不确定的风险。

      "谢谢你的邀请,春野同学。"景明歉意地笑笑,"不过我家里有点事,得早点回去。下次吧?"

      春野绫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

      但很快又扬起笑容:"这样啊,那好吧,下次一定哦!我们先走啦!"

      她挥挥手,和另外两个等在门口的朋友汇合,叽叽喳喳地离开了。

      几个女生像一阵风似的涌出教室门。

      脚步声和谈笑声迅速远去。

      消失在走廊尽头。

      嗡——

      景明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七濑溯夜发来的信息:

      「校门口等你,别太慢,饿了。」

      简单的几个字。

      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空荡荡的胃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投喂而发出了更迫切的信号。

      "来了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加快了动作,将桌上的课本和文具一股脑儿扫进书包,动作比刚才的春野绫还要利落几分。

      她快饿死了。

      必须立刻。

      马上。

      冲到七濑溯夜面前。

      然后一起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

      同学们三三两两的都散尽。

      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社团活动的隐约喧闹,以及归家部学生们经过走廊时的零星脚步声。

      值日表上清晰地写着今天负责人的名字:

      山田裕太、高藤金。

      名叫高藤金的男生,在放学铃响后几乎没怎么耽搁。

      他利落地将桌上那本根本没翻过几页的漫画塞进挎包,单肩背上,动作熟练地招呼着坐在后排的几个同样打扮随意的男生。

      "阿金,走了!今天街机厅有活动,去晚了排不上队!"

      "来了!"

      高藤金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似乎想起什么,小声提醒道:"喂,高藤,你今天不是和山田那家伙一起值日吗?就这么走了?你的那份怎么办?"

      他朝教室后方努了努嘴。

      山田裕太正沉默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准备开始打扫。

      "他现在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老师早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万一他真只做自己那一半,明天老师问起来……"

      高藤金停下脚步。

      回头。

      目光越过几排桌椅,落在山田裕太身上。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他正弯腰将自己的椅子搬到桌面上,动作安静而专注。

      一丝混杂着不屑、厌恶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轻蔑从高藤金眼底掠过。

      他嗤笑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就他?"

      他故意抬高了一点音量,像是说给同伴听,也像是说给教室后方的那个人听:

      "变得人模狗样又怎样?脱了层皮,骨子里不还是那个看见人就缩起来的废物点心。他敢不做完?"

      他撇了撇嘴,语气笃定而轻佻:"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行了,别瞎操心了,赶紧走,再磨蹭真没位置了!"

      几个男生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没人再提出异议。

      他们勾肩搭背,嬉笑着涌出教室门,脚步声和说笑声迅速远去,融入了放学后校园的嘈杂背景音中。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山田裕太似乎对刚才那番对话毫无所觉。

      他将自己的椅子放好后,走到教室后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沙沙——

      沙沙——

      他握扫帚扫地的声音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

      扫完地,他放下扫帚,又去拿抹布。

      他回来,踩上椅子,开始擦拭黑板。

      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束中扬起细小的烟雾,他微微侧头避开,但动作不停。

      擦完黑板,又仔细擦拭讲台。

      夕阳渐渐下沉。

      橙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郁深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触及对面的墙壁。

      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沉默地陪伴着这空旷教室里唯一的身影。

      所有的桌椅都恢复了整齐的队列。

      地板干净。

      黑板光洁。

      山田裕太站在讲台前,环视了一圈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桌椅。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也即将被暮色吞没。

      远处,不知哪个音乐社团开始练习,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隐约飘来,清冷而悠扬。

      山田裕太拿起自己的书包,关掉了教室的灯。

      咔哒。

      他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逐渐远去,最终被淹没在校园沉入夜晚的寂静之中。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城市边缘,某条废弃的空巷。

      三个少年勾肩搭背地走着,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啤酒。正是白天在树林里欺凌山田裕太的那三人。

      "妈的,今天真邪门……"

      "就是,那林子肯定不干净……"

      "都怪山田那个怪物……"

      他们骂骂咧咧。

      没注意到周围的景象正渐渐变得模糊。

      路灯的光晕扭曲、拉长,巷口仿佛在无限后退。

      然后他们发现——

      走不出去了。

      急促的喘息。

      踉跄的脚步。

      鞋底碾过碎石和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在空巷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三个少年背靠着背,挤在巷中央。

      浑身冷汗。

      牙齿打颤。

      "怎、怎么回事?!"

      阿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白天叼着牙签斜睨人的跋扈,早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他一哆嗦。

      "我们明明跑过那个弯了!怎么会……怎么又回来了?!"

      手电光束疯狂乱晃。

      惨白的光刺过黑暗,照见墙边那根断裂的生锈管壁。

      管口正滴坠着冷凝水——

      滴答。

      滴答。

      水渍在墙根积成一小滩暗褐,边缘结着滑腻的青苔。

      "是这根管子!就是它!"

      阿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尖叫。

      他摔过的膝盖还在疼,此刻却顾不上,手指死死指着铁管,指节泛白。

      "我刚才踢到过!这滩水!还有管子上的破洞!一模一样!"

      阿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

      粗粝的手掌攥着电筒,指腹因用力而泛青。

      他的光束扫过斑驳潮湿的墙壁——褪色的涂鸦糊着泥水,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扫过墙角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破罐,罐口积着发黑的雨水,飘着几片腐烂的落叶。

      巷宽不过两米。

      墙皮剥落的纹路。

      垃圾袋堆积的位置。

      分毫不差。

      他们明明朝着巷口的光亮拼了命地跑,拐过了那个拐角。

      可下一秒,手电光里赫然出现的——

      还是这根滴水的铁管。

      还是这面涂鸦墙。

      无形的封闭怪圈。

      无论怎么跑,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们……跑了多久了?"

      阿磊的声音干得发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

      却总觉得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

      那股冰冷的视线缠在后颈,他猛地转头,光束扎进浓黑——

      什么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早没了信号。

      屏幕亮着,却只有一片雪花点。偶尔跳出来的时间数字忽快忽慢:

      11:03。

      10:58。

      11:15。

      乱得毫无章法。

      阿明望向手腕上的机械表更诡异。

      指针像疯了似的胡乱旋转。

      顺时针转几圈,又猛地倒转。

      金属表针刮着表盘,发出细弱却刺耳的"嚓嚓"声,听得人牙酸。

      "是巷口!那是路灯的光!"

      阿明突然嘶吼。

      手电光束死死钉在前方浓黑的尽头,那盏老路灯的昏黄光晕若隐若现。

      微弱,却像救命的稻草。

      "快!跑出去!只要跑出去就没事了!"

      这话像一剂强心剂。

      三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互相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光亮冲去。

      积水飞溅。

      碎石硌脚。

      浑然不觉。

      眼里只有那团摇曳的昏黄。

      距离越来越近。

      光晕越来越大。

      甚至能隐约看到路灯下积水的反光,像一块破碎的镜子。

      指尖快要触到那圈光晕的刹那——

      景象骤然扭曲。

      又回到了原地。

      "艹……!是啥?!是啥东西在搞我们?!"

      阿浩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阿磊一把拽住。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糊了一脸。

      "啊啊啊啊——!!"

      阿磊的尖叫陡然炸开。

      刚才慌乱中,他扶了一把墙壁。

      掌心触到的不是冰冷粗糙的墙皮

      是滑腻的湿意。

      他猛地抬头。

      手电光里,掌心赫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浑浊的白,正死死地盯着他。

      眼白里还浮着细碎的血丝。

      阿磊想跑。

      什么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

      缠上他的脚踝、小腿,越收越紧。

      冰冷的触感透过裤管渗进来,冻得他骨头疼。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那只眼睛越来越近。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阿明的呼救声拔到了极致——

      却在半途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从黑暗里伸出来,猛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力量大得惊人。

      将他最后一点声音,连同吸进肺里的空气,一起粗暴地掐断。

      眼球惊恐地凸出。

      眼白布满血丝。

      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五官扭曲。

      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僵成一座雕塑。

      阿明手里的手电光束,像被吸入无底的黑洞,瞬间熄灭。

      连一点余烬都没留下。

      远处城市的最后一丝微光,也被浓黑彻底掐灭。

      黑暗变得无比纯粹。

      将三个少年彻底淹没,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

      绝对的寂静,骤然降临。

      连铁管滴水的"滴答"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声音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咀嚼声。

      缓慢有力。

      带着黏腻的湿意。

      咔嚓。

      咕唧。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有人在黑暗里,慢条斯理地啃咬着什么。

      偶尔夹杂着细微的、骨骼被轻易碾碎的轻响——

      咔嚓。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液体滴落的轻响。

      滴答……

      滴答……

      液滴落在黏腻的地面上,没有任何回响。只是被地面迅速吸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

      咀嚼声,停了。

      滴落声,也停了。

      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黑暗,开始缓缓褪去一点一点,退进了墙缝,退进了黑暗的拐角。

      巷子里的景物,重新浮现在夜色里。

      斑驳的墙壁。滴水的铁管。缺了口的破陶罐。坑洼的水泥地。墙根的青苔。堆积的垃圾袋……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手电筒,不见了。

      三个少年,也消失了。

      空气中的铁锈味和甜腻的腐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夜晚巷道里,惯常的潮湿霉味,和淡淡的垃圾发酵的气息。

      就好像,那三个少年从未在这条巷子里出现过。

      窄巷依旧狭窄。依旧僻静。依旧被遗忘在城市的阴影里。

      只有那盏时明时灭的老路灯,在远处的巷口,投下昏黄摇曳的孤独光晕。漠然地注视着这片重归死寂的黑暗。

      铁管的冷凝水,依旧在坠着——

      滴答。

      滴答。

      水渍在墙根积成小滩。

      学校空荡的教室里,山田裕太终于做完了所有清洁。

      他关上灯,锁好门,独自走在已无人的校园中。

      悦耳的钢琴传来。

      他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音乐室。

      音乐室的窗透出暖黄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琴声就是从那里流淌出来的

      清泠。

      干净。

      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偶尔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

      山田裕太在门口停下脚步。

      音乐室的门,虚掩着。

      山田裕太的手指在粗糙的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吱呀——"

      一声轻响。

      嗯?

      是风把门吹开的吗?

      可明明没有感觉有风经过啊?

      琴声戛然而止。

      坐在钢琴前的男生转过头来。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是柔顺的浅金色,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和,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像是长久未见阳光。

      他看到门口的山田裕太时,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疏离却又礼貌的弧度。

      "抱歉,"山田裕太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茫然,仿佛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我……听见琴声。打扰你练习了。"

      "没有打扰。"

      男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凉意:"只是随便弹弹。你……是刚做完值日吗?"

      他的目光落在山田裕太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上。

      "嗯。"山田裕太点点头,走进音乐室,顺手将门带上了些,阻隔了走廊的穿堂风。室内很暖和,"今天轮到我。"

      "辛苦了。"

      男生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几个琴键,却没有按下。"一个人做完整个教室的清洁,很累吧。"

      山田裕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入深蓝暮色的校园。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

      "还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以前习惯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钢琴前的男生沉默了片刻。

      暖黄的灯光在他过于苍白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

      "习惯……吗。"

      他低声重复,语气里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有时候,习惯才是最累人的。"

      山田裕太转过头看他。

      男生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透明。

      他注意到男生的校服颜色似乎比常见的深蓝色要更沉一些,几乎接近墨黑。

      是灯光的原因吗?

      "你弹的曲子,"山田裕太问,试图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感,"好像没听过。叫什么名字?"

      男生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清澈,深处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没有名字。"他轻声说,"只是……随便想到的旋律。"

      他重新将手指放回琴键,这次没有犹豫,流畅的音符再次流淌出来。

      依旧是那首断续的、带着滞涩感的曲子,但比刚才连贯了一些,情感也似乎更浓郁了些。音符在温暖的灯光中跳跃,编织出一种奇特的氛围——又缠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的忧伤。

      山田裕太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音乐方面的专业知识,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琴声吸引着他。

      那旋律似乎钻进了他空白的记忆深处,搅动着一些他无法名状的情绪。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将他与外界那些他"不记得"却本能感到压抑的恶意暂时隔离开来。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

      "很好听。"山田裕太真诚地说,脸上那份近日的空白被一丝细微的欣赏所取代,"虽然……有点悲伤。"

      男生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悲伤吗……"他喃喃道,视线飘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许吧。音乐有时候,会泄露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情。"

      "你是音乐部的?"山田裕太问,走到钢琴旁,靠在光滑的漆木边缘。

      男生摇摇头。"不是。只是……晚上没什么事,偶尔会来这里。"他抬眼看向山田裕太,目光在他变得清俊却依旧带着稚气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是新转学来的?还是……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山田裕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一丝困惑。

      "我……我一直在这里。"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山田裕太。三年级C班。"

      "山田……裕太。"

      男生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薄雾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苍白的脸,驱散了些许阴郁。

      "我叫佐藤……健。"他说,声音很轻,"很高兴认识你。"

      佐藤健。

      山田裕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给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听过,却抓不住具体的线索。

      "我也……很高兴。"山田裕太说。

      在这个空旷寂寥的夜晚,在这间温暖的音乐室里,面对这个弹着忧伤曲子、气质干净的男生,他难得地感到一丝……放松。

      没有审视的目光。

      没有窃窃私语。

      没有暗藏恶意的推搡。

      "你经常一个人待这么晚吗?"佐藤健问,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游走,按下一串轻柔的、不成调的音符,"家里……不会担心?"

      山田裕太想了想。

      家?

      记忆似乎一直都只有他自己,总觉得记忆里似乎少了很多东西。

      "不会。"他简单地说,然后反问,"你呢?"

      佐藤健的手指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我啊……"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飘忽的弧度,"我……已经不用回去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山田裕太心头莫名一悸。

      没等他细想,佐藤健已经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疏离而礼貌的微笑:"不过这里很好。安静,没有人打扰。尤其是晚上,整个世界好像都睡着了,只剩下月光和……自己的呼吸。"

      他看向窗外,一轮清冷的弦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中天,将银辉洒在寂静的操场上。

      "有时候,我会想,夜晚是不是比白天更真实。至少,它不伪装。"

      山田裕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和色彩,只剩下黑白灰的轮廓,像一幅静谧而略带哀愁的版画。

      确实,很安静,很真实。

      这份真实里,仿佛也包容了他这个"不记得"过去的自己。

      "或许吧。"他低声应和。

      "要再听一首吗?"

      过了一会儿,佐藤健问,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仿佛在等待一个应允的信号,"虽然……可能还是没什么名气的即兴之作。"

      "好啊。"

      山田裕太点头,在钢琴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有些硬,但他并不介意。

      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旋律,比之前那首要明快一些,甚至带着几分跳跃的灵动,像是回忆里某个无忧无虑的夏日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溪水潺潺,蝉鸣阵阵。

      山田裕太闭上眼睛,任由音符将自己包围。

      这感觉……是怀念吗?

      他在怀念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在这夜晚无人知晓的音乐室里,在这个自称佐藤健的苍白而温和的男生身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慰藉。

      窗外,月色更浓了。

      清辉透过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洒在钢琴前那两个身影上。

      弹琴者的指尖在黑白键上舞蹈,倾听者的侧影在月光中静谧。

      一幕无比温馨——甚至堪称美好的场景。

      只是,若有人细看,或许会注意到——

      月光穿透弹琴男生的身体时,似乎并未在地板上投下应有的、浓重的影子。

      只有一片极其淡薄、几乎融入背景光晕的、摇曳不定的浅灰。

      而在倾听的少年身后,那被拉长的清晰的影子边缘,正悄然地、一丝一丝地,变得模糊、黯淡。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这温馨宁静的表象之下,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养分。

      琴声悠悠,流淌在夜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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