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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杰克逊·圣诞节(下) 心弦荡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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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r Antler Alley(鹿角巷)”
这就是那条街。六点半的晨色里,居民们陆续出门忙碌起来。莎妮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牌下,一眼望去,道路虽然没有两年后那么明亮宽敞,但已经有市井的烟火气息了。
几处建筑刚打好地基,工匠们各司其职,车夫驾着马车赶来,上面码放着长短一致的原木堆,轮轴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承重声。
“汪!”
忽有一声犬吠,混杂在劳作声中。那是一只灰黑色的混血牧羊犬,毛发上洒落着白色斑点,纹路像块雪花大理石。它吐着舌头,颠着步子从窝里跑出来,温顺地坐在一边。
DNA动了!莎妮蹲下身,朝它伸出手背,唤狗的舌音还是从前的习惯。
“嘬嘬嘬……”
见是个陌生人,狗狗歪了歪头,很快摇着尾巴凑近,轻轻嗅过气味,小心地舔起她的指尖,然后主动把脑袋顶进她的掌心,毛茬硬硬的。
“它的名字是巴克利。”一个抱着班卓琴的大叔坐在烧烤店前,“想和它玩球吗?”
“好呀。”莎妮友好地笑了笑。
大叔从凳子下掏出一颗旧网球,抛进她手里。原本应该鲜亮的绿色发了灰,皮面被啃得毛糙,留着坑坑洼洼的齿痕。
她甩手把球抛出去不远,巴克利立刻撒腿追去,叼住球跑回来,松口掉在地上。见她没有动作,它跳起弹簧舞,发出撒娇般的呜咽。
“……你还不是‘老前辈’呢,巴克利。”莎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陪它玩闹了一会儿,站起身沿着主路继续往前逛。
在一处木制前廊上,看见了社区的公告栏。上面是寻求帮助的帖子,例如帮助搬运物资、照看马匹、清理道路等。以及圣诞舞会的告示,晚上7点到11点,在中心广场南侧的教堂举行。
舞会……
莎妮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艾莉的脸。那双森绿的眼瞳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她咬着手指,脸上浮起浅淡的绯色。没出息,真是个傻瓜。这样就被勾走了魂吗?
不。艾莉不会出现的。
除非有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比如两年后和杰西分手的蒂娜。
风卷过便条的边角,莎妮松开手指,她太清楚那女孩的性格了。这场无谓的期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生长出来。
即使想得再明白,心情却还是像未成熟的青苹果。
太阳爬上东边的山顶,将亮未亮,倾斜的冷光照下来,让落寞的背影拉得很长。突然对逛街失去兴趣的她,决定提前半小时到后厨帮忙。
推开食堂那扇挂上厚布帘的木门,暖呼呼的气浪裹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靠近后厨温热的灶台,只有几个老厨师在煮汤切菜,梅根揉着面团,和他们轻声细语地聊天。
莎妮看呆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梅根主厨,双眼亮如黑曜石,偶尔摇头微笑,温柔得如同手下正在搓揉的白面团。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目光,自然地扭过头来。看见呆愣在原地的她,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只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慢了半拍,莎妮这才挪过去:“早上好,梅根主厨……”
“就算来得早,我也不会给你加工资的。”梅根手上不停,似笑非笑地抬了抬下巴。
见对方说起话来还是原来的味道,她不禁会心一笑,仍是那个熟悉的女王范儿。
“傻笑什么?”指了指放餐具的橱柜,梅根不客气地使唤道,“去取几个碗来。”
莎妮点头应下,踮脚拉开柜门,拿出几只叠放的陶碗,放在料理台边。梅根已经握起擀面杖,滚出圆圆的黄油面皮,沾着面粉的手指朝碗里一点,指挥道:“铺进去,压紧边边角角。”
她转身端来一盆切好的苹果碎块,往里面捏了撮细盐、肉桂粉和糖,翻拌均匀。等面皮铺好,舀固定的馅料进碗里,再盖层面皮,指尖灵巧地飞舞,捏出一圈儿波浪纹。
“想试试吗?”梅根把亮闪闪的勺子递过来,“考验考验你有没有做甜点的天分。”
她做甜点时,身上有种彻底沉溺其中的浑然忘我,仿佛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甜蜜。
“想!”莎妮被那份热忱感染,一口答应。她按照方才观察的过程动手制作起苹果派,意外地发现自己对于材料用量、花边造型,甚至火候大小,都有一种精准的直觉。
往往手比脑子快,不等思考,就已经先一步落定,顺畅得不像话。
当烤盘取出来的时候,甜香四溢。梅根垂着头看了看,慢悠悠地把盘子放在餐台,摘掉隔热手套。对上莎妮期待的眼神,故意不说话,吊足了胃口。直到她紧张地揪起头发丝,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暗笑着评价道:“Not Bad.”
“至少能上桌。”梅根像是随口一提,“我刚学的时候,还没你这么稳。”
虽然知道这并非完全是自己的手艺,但莎妮还是由衷地开心。蒂娜说过,这位主厨对甜品颇有心得。能听到这样的评价,对她这个学徒而言,已是最难得的赞美。
“我可没在夸你。”梅根瞧出她的小心思,扬手一挥,“时间差不多了,快去做你能做的事!”
由于左臂的不便,莎妮没有分到固定的工作,而是像块砖头一样,哪里用往哪里搬。大部分时间在炉灶旁添柴控火,她用上被动技能【光明永恒】,发现点火持续时间确实变长了。
正午时间,灶火微弱。她领到了另外的三枚钱币,梅根发完日薪,告知后厨员工每周都会有一天休息日,询问她想在哪天轮休。
“周六,可以吗?”莎妮问道。
“这取决于你。”梅根比了个OK的手势,在墙上轮休表的周六一格写上新的名字。
今天是周五,下午休假,明天还可以休一天。但她可不是为了偷懒,而是想好好养伤。俗话说,弦绷得太紧也是会断的。她打算和哈兰请个假,把休息日上午的时间,留给自己安排。
当莎妮把想法告诉哈兰时,他爽快地答应了,还夸赞道:“你的决定是正确的,不是任人摆弄的玩具士兵。”
“今天学如何逃命。”他脚边放了两根木棍,“记住,不要动左臂。”
他先教她摔倒时如何快速爬起,保护头部和颈椎;后来用稻草人模拟被丧尸扑倒,以腰腹的力量翻身,利用现有的障碍物甩开它;最后两人都举起木棍,她学着格挡,再尝试缴械,无果后刺击躯干逼退他,转身逃跑。
训练结束,熟悉的轮胎堆上,依旧坐着云淡风轻的哈兰老师,和他那累得苦哈哈的学生。她侧目而视,他吸着烟卷,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橘红的渐变色绮丽如画。
昨晚篝火旁的歌声在耳畔回响,那首温柔的小调始终叫她念念不忘。莎妮舔了舔干涸的嘴唇,顶着满身酸痛,小声唤道:“哈兰先生。”
哈兰收回目光,看向她,神色沉静,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
“昨晚那首歌……”她抬眸不避,睫毛轻颤,“可以教给我吗?”
他没有回答,低声唱起。醇厚的曲调缓缓自口中流淌而出,如同陈年的佳酿。她一句一句地跟着学,他神色郑重,像在传承某种千金不换的珍宝,偶尔想要咳嗽的苗头也被掐断在喉间。
这首民谣不长,调子也不难,学得很快。
他听她唱完一遍,忽地提起那次初见:“那时我就在想,你明明年纪不大,眼睛里却藏着一头心事重重的狮子。黑夜是同行的老朋友,孤独是生活的主旋律,就像我一样。”
“我居然觉得……”他手中的烟卷燃到了尽头,“我能和一个小姑娘,相互理解。”
莎妮垂眸不语,心底压着说不出的秘密,让她无语凝噎。回应是欺骗,沉默是残忍。她的指尖蜷了蜷,转握成拳,又豁然松开。
再抬头时,她已经换上轻快的微笑,像暮色里第一颗亮起的星,破开凝重的气氛。
“舞会就要开始啦。”她跳下轮胎堆,挥手告别,“谢谢你,哈兰先生。”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社区自行组织的乐团已经开始合奏预热。
她刚走两步,听见身后的人开口说。
“它的名字,叫做《月亮河》。”
舞厅内亮堂堂的,高挑的穹顶挂了一圈伞状灯条,光晕铺洒在每一处角落,暖意融融。人们随着乐曲节奏起舞,形形色色的身影交错,在木地板上留下万花筒般的倒影。
知道自己没法跳舞,莎妮找了个不太起眼,但能将场面尽收眼底的墙角站着。要说舞池中最惹眼的,无疑是杰西和蒂娜。
他们是公认的一对情侣,杰西高大沉稳,牵着对方的手,笑看她旋转跳跃。仿佛天生就属于音乐,蒂娜的舞姿明媚,鼻梁又那么挺拔,像《彼得·潘》里的仙子小叮当。
不知不觉间,乐曲换了一首旧情歌,风格迥异。莎妮看到后半场,竟有些索然无味。
心在下小雪,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
并非不喜欢热闹的氛围,只是孤单像水晶球的玻璃罩,扣住了格格不入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越过人群,目标明确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是梅根。
“来吧,士兵。”她做了一个持枪警戒的动作,像个燕尾服绅士那样伸出手,“别害羞,让大家看看你这小新兵的可爱模样。”
“梅根主厨!但我不太能跳舞……”莎妮被她逗乐,又扭捏地绕了绕指间的头发。
“别叫我主厨,叫梅根。”梅根优雅地牵起她的手,“因为我们不在厨房,而且……我现在过的,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那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仿佛最为可靠的大树深埋在地底的,盘根错节的根系。
两人开始随着舒缓的音乐,用最简单的步子左右摇摆,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去感受。
“你只需要握住谁的手,让心连着心。”梅根敛去所有的锋芒,往日凶悍的脸竟显得无比温柔,“这里的人们经历过无可比较的伤痛,需要一个人来让他们忘记过往,振作起来。而我,恰好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教堂那扇玻璃彩窗,一片破碎的斑斓,声音放得很轻。
“就说杰夫吧。他刚来后厨的时候,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妹妹,郁郁寡欢。我当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张丧家犬般的脸!动起来!干活!’但我知道光吼没用。”说到这儿,她吃吃地笑了,顽皮得像小孩,“那段日子,我总会偷塞给他一块甜甜的派。”
“我的心愿,就是让每个人都被甜所治愈。”她的目光落在舞池边几个嬉闹的小孩子,像真正的母亲那样温和,带着疼惜,“我喜欢小孩子,他们的笑容,是我永远无法复刻的甜。”
这个不属于厨房的夜晚,音乐犹在。莎妮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完,觉得那只大手揭开了孤单的壁垒,温暖着雪中小小的自己。
“我认为,您已经是治愈的化身了。”莎妮望着她,格外真诚,“至少对今晚的我来说。”
“嘴这么甜,是吃糖了吗?”梅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抚摸她的脸,眼底却泛起湿意,“你不是一个人,莎妮,看看周围。”
一些人注意到不合群的两人,不知是谁起的头,纷纷学着她们的样子,单手相牵,杰西和蒂娜也随之效仿。满场的人影就像农场里金黄的麦浪,随着微风吹拂而摇摆。
在局外人看来或许是有点滑稽的一幕,但身在其中的莎妮却感动得无以言表。是什么让一个人在尔虞我诈的末世中,想要坚定地守护残存的微光?也许,在这一刻,她找到答案了。
舞会将举行到深夜。当最后一曲奏起的时候,莎妮悄然离场。她走到角落的乐器架旁,向管理员借走了一把木吉他,抱着琴走入夜色。
在中心广场边缘,她找到一处长凳,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月光。
其实,她不太会弹吉他。曾经兴致盎然地学过一阵子,最后却任由它在琴盒里吃灰。左臂的伤更是按弦都做不到,她只能把琴搁在膝盖上,右手扫过琴弦,偶尔发出含糊的闷响和气音。
伴着不完美的琴声,她唱起那首月亮河,嗓音是独属少女的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新学的歌,词儿记得还不是很熟,有的地方被她用软绵绵的哼唱代替。
这段不完美的弹唱,让莎妮想起了某个人。自己只是暂时的,那么她呢?几乎失去拥有的一切,皱着眉头,看向残缺的部分……又或者是那颗同样残缺的心。
“你会弹吉他?”
身后传来朝思暮想的声音,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莎妮指尖一颤,琴弦发出短暂的悲鸣。
她回头,艾莉抱着胳膊,屈膝倚靠在树干上,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绿瞳像猫一样幽幽地发亮。
“艾、艾艾艾莉!”她慌得方寸大乱,一连叠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巡逻。听见怪声,过来看看。”艾莉有趣地瞧着她烧得通红的脸,一路漫到脖颈,眼神飘来飘去,像干坏事被抓现行的小狗。
怪声……莎妮窘迫地抱紧吉他。
“还有,我叫艾莉,不是艾——莉。”恶趣味地纠正过后,艾莉迈步过来,在长凳的另一端坐下,又朝她靠近了一点点。
微妙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最明显的气味,夜里的凉湿气混着清冽的松木香,还有独特的生气,既狂野又克制,和本人如出一辙。
“所以……”艾莉忽然开口,小心地避开那条伤臂,倾身把她怀里的吉他接了过去,没有任何肌肤相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吉他换到她的膝头,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一下弦,清亮的单音随即响起。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莎妮缠绕碎发的手指,轻声问道:“唱的什么歌?”
莎妮定了定神:“月亮河。”
“不,我的意思是,唱出来。”艾莉直白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人拒绝。
虽然还没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但莎妮就是下意识地遵从她的指令,乖乖地唱出第一句。然后可耻地发现,在她面前唱歌,似乎比被她看见拙劣的弹奏更难为情。
与此同时,艾莉仔细倾听着歌声中的旋律,摸索着拨出核心的几个和弦走向。如果有人路过,就会看见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生疏而笨拙地拼凑出完整的曲子。
只用一遍,艾莉就已经将调子记牢,顺利地弹了一段,停下对她说:“好了,唱吧。”
这就学会了?莎妮面露惊讶,怔怔地看着她。想到她不仅会弹吉他,似乎还会自己写歌,便又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迎着那双透绿的眼瞳,她再次唱起那首民谣,嗓音细腻,伴随着悦耳动听的吉他声,正如月光铺成的河,在寂静的夜里,安然流淌。
曲终,弦止,人未散。
艾莉移开琴弦上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上面。她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想什么其他的心事。光勾勒出她的侧影,线条精致得过分。
就在莎妮以为时间冻结时,她突然动了,让吉他横躺在腿上,掌心滑过平整的琴身表面,蹭到金属弦的丝丝声,像风擦过树叶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艾莉才把吉他调转方向,将琴颈那端稳稳放进她的怀中。没有多余的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皱纹。
“晚安。”留下这句话,她如来时那样,捉摸不定,身形就快要隐入黑暗。
莎妮脱口而出:“艾莉!”
夜风卷过,她抱着余留对方体温的吉他,胸口发堵,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言挽留。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谢谢。”
远处教堂的乐声依稀可闻,萦绕在沉默的两人之间。艾莉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尾音像被夜色吞掉,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广场上又只剩下一个人。
已经努力不去想你,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动心,可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一个眼神,一段琴音,一句晚安,便轻易地撩动我的心弦。
你知不知道?
这样下去……我会心甘情愿地沉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