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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困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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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的日子很苦,却很充实。
我每天五点起床,练体能,练格斗,练射击。我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疤。可我不在乎。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复仇的劲。
毕业那天,我被分配到了市公安局。穿上警服的那一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坚定,再也不是那个缩在墙根里,任人欺负的小姑娘了。
我开始调查西意和林栗的案子。
我重新翻阅了当年的卷宗,卷宗里的结论依旧是“意外失踪”和“意外落水”。我去了城郊的废弃工厂,去了江边,去了市三中的香樟树底下。
我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七年时间,我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我走访了所有和西意、林栗有关的人。我收集了一沓又一沓的线索。
可这些线索,都太零碎了。像一堆散落的拼图,我找不到把它们拼起来的那一块。
这七年里,夏晚意消失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她改了名字,叫“西意”。她的脸,也变了。变得和西意一模一样。
她开始和陈默走得很近。
他们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陈默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说,陈默走出来了,他找到了新的幸福。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幸福,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看着夏晚意那张脸,那张和西意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偷走了西意的人生,偷走了西意的名字,偷走了西意的爱人。
她怎么敢?
我开始盯着夏晚意和陈默。
我看着他们一起去买草莓蛋糕,看着陈默在下雨天,把伞往她那边歪,看着陈默在她生病时,守在她的床边。
我看着他们,像一对恩爱的情侣。
可我知道,陈默看的不是夏晚意。他看的是那张脸,那张和西意一模一样的脸。
我也知道,夏晚意演的不是自己。她演的是西意,那个活在她梦里的,永远也无法取代的西意。
这场戏,他们演了七年。演得入木三分,演得天衣无缝。
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机会。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他们要结婚了。
婚礼定在市中心的教堂。请柬发了一张又一张,喜气洋洋。
我看着手里的请柬,请柬上印着他们的婚纱照。夏晚意穿着婚纱,笑得很甜。陈默穿着西装,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像极了当年的西意和林栗。
我冷笑一声。
这场婚礼,就是他们的葬礼。
婚礼那天,阳光明媚。
教堂里坐满了宾客,音乐声悠扬。夏晚意挽着陈默的手,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
就在牧师准备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的时候,警笛声响了。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教堂的宁静。
我带着同事,冲进了教堂。
“夏晚意,陈默,你们被捕了。”
我看着夏晚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我看着陈默的眼神,从温柔变成了冰冷。
宾客们哗然。议论声,惊呼声,混在一起。
真好,真热闹。
我看着他们被戴上手铐,看着他们被押上警车。看着夏晚意的婚纱裙摆,沾了灰。看着陈默的领带,歪了角。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很亮,晃得人眼睛发疼。
夏晚意一开始还在挣扎,她大喊大叫,说她是冤枉的,说她要见局长。
直到我说出“李满”这个名字。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她,声音平静:“你认识李满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又说:“你之前,并不是这张脸吧,夏小姐。”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再问:“人肉的味道如何?这个事件,不需要我们再为你重复大概吧。”
夏晚意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荡开,又很快被墙壁吞没。
“那天的太阳很毒,”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西意穿的是我送她的那条白裙子,料子很薄,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只蝴蝶。”
我站在单向玻璃的外面,夹着一支烟,听着她的声音。
听着她,一点点地,吐出那个埋藏了七年的秘密。
她说,她比西意更早认识林栗。初中开学典礼,林栗代表新生发言,穿着白衬衫,像个发光体。她偷偷给林栗写了三封情书,都没敢送出去。
她说,西意转来他们班,胆子大,敢在放学路上拦住他,问他“你叫林栗吗?我叫西意”。
她说,她只能做西意最好的朋友,看着西意和林栗越来越好。看着他们在操场牵手,在晚自习后躲在实验楼接吻。
她说,她恨西意。恨西意的干净,恨西意的阳光,恨西意能轻易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她说,她更恨我。恨我这个穷酸的、懦弱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人,能得到西意的关心。恨我,能站在西意身边,看着她喜欢的人,对另一个女孩,笑得那么温柔。
“我约她去城郊的废弃工厂,说林栗要跟她求婚,给她准备了惊喜。”夏晚意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信了,蹦蹦跳跳地就去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是林栗最喜欢的牌子。她甚至还问我,晚意,你说我穿这条白裙子好看吗?”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烟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制服裤腿上,烫出一个细小的焦痕。
我没有动。
我看向另一间审讯室。
陈默坐在审讯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只是领带歪了,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听见了隔壁夏晚意的声音,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旧茧——那是林栗常年打球磨出来的茧。他练了三年,才终于有了几分相似的触感。
同事问他,什么时候发现“西意”是假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把空气都磨出了一层铁锈味。
“第一次一起吃饭。”他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点了一份番茄炒蛋,不要葱花。可西意喜欢吃葱花,她说葱花能让蛋更香。”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把餐桌晒得暖洋洋的,西意正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挑出来,一根根放进林栗的碗里,眉眼弯弯。
“后来我又试探了她很多次。”陈默的手指蜷了蜷,指腹蹭过粗糙的笔录纸,“我说高中那年,她在操场摔破了膝盖,林栗背着她往医务室跑,她趴在林栗背上哭,眼泪蹭了他一后背。”
他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铁锈味:“她却说,不记得了。”
“我又说,她最喜欢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每次唱到副歌,都会跑调。”陈默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眨着眼睛问我,陈绮贞是谁?”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江边,想起林栗醉醺醺的样子,想起陈默说的那句“哥,我也想去北京”。
我想起林栗的那句“咱们三个一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三”里的人。他是站在阴影里的看客,是他们爱情故事里,多余的注脚。
嫉妒是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整整六年,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最后撑破了他的理智。
“他喝醉了,”陈默说,语气平淡得可怕,“嘴里一直念叨着西意的名字。我扶着他往江边走,他还傻乎乎地问我,陈默,你说西意会喜欢我准备的戒指吗?”
他笑了笑,嘴角弯出那个练习了无数次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冰凉:“我说,她会喜欢的。然后我就把他推下去了。”
江水很凉,漫过脚踝的时候,陈默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林栗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手伸出水面,指尖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江面的月光,还有他的脸。
“为什么?”林栗问他,声音被江水淹没,模糊不清。
陈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掰开了林栗的手,看着那只手,一点点沉下去,消失在翻涌的江水里。
江风卷着水汽,打湿了他的衬衫,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泪。
审讯室里,夏晚意还在说。
她说,她把西意的指甲剪下来,装在一个小铁盒里,埋在了工厂后面的土坡上。那里种了很多向日葵,夏天的时候,开得漫山遍野都是。
她说,她把西意的糖纸,收在了钱包里,每天都带着。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西意穿着白裙子,站在向日葵地里,问她,晚意,我的薄荷糖呢?
她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我只是太喜欢林栗了,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有错吗?”
我没有回答。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窄巷,想起西意蹲在地上捡报纸的样子,想起西意递给我的那盒冰牛奶,想起夏晚意站在台阶上,那冰冷的、充满嫉妒的眼神。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审讯进行到后半夜,夏晚意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哭声压抑得像破旧的风箱。陈默也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们都以为,杀了那个碍眼的人,就能取而代之,就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爱情。他们顶着别人的名字,模仿着别人的样子,在这场自导自演的戏里,演得入木三分。
却忘了,假的永远成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