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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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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满,是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把审讯室的玻璃擦得透亮,却照不进里面那两张死气沉沉的脸。单向玻璃的这头,我夹着一支烟,烟蒂烧到了滤嘴,烫得指尖发麻,我却没舍得丢。
玻璃那头,夏晚意和陈默隔着一道走廊,分坐在两间审讯室里。
他们今天本该是新郎和新娘,本该穿着婚纱和西装,站在红毯上接受祝福。
可现在,婚纱的裙摆沾了灰,西装的领带歪了角,警笛声撕碎了他们的婚礼进行曲,也撕碎了那场持续七年的骗局。
我想起十七岁的夏天,想起香樟树下的蝉鸣,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
一切的因果,都从那个夏天开始。
一
十七岁的我,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姑娘。
我爸是个赌鬼,输光了家底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终于逃走了,从此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屋子的酒气和烟味。
我的校服永远洗不干净,鞋子的脚趾头处磨出了洞,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在市三中,我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也是最容易被拿捏的软柿子。而拿捏我的人里,最狠的那个,不是黄毛那群校外混混,是夏晚意。
夏晚意是西意的同桌,也是旁人眼里西意最好的朋友。
她们总在一起走,夏晚意跟在西意身后,穿着干净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朵骄傲的小白花。可只有我知道,这朵小白花的根,烂得发黑。
她看不起我。
看不起我洗得发白的校服,看不起我露趾的帆布鞋,看不起我总是躲在角落里啃干硬的馒头。她喜欢在课间故意撞翻我的课本,喜欢在食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餐盘里的青菜挑出来,扔在地上,说“这东西配给你吃都嫌脏”。
她还喜欢教唆黄毛他们堵我。
那天下午,我又被堵在教学楼后的窄巷里。怀里的英语周报散了一地,哗啦啦的声响,像极了我当时的心跳。黄毛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墙上撞,后背撞上粗糙的墙面,疼得我眼前发黑。他说,没钱就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了。
我的脸涨得通红,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喉咙。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西意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裙子,头发乌黑发亮,皮肤很白,眼睛像盛满了阳光,亮得晃眼。她手里攥着半块薄荷糖,糖纸在风里飘着,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黄毛松开手,不耐烦地骂了句“多管闲事”。
西意往前走了两步,把薄荷糖塞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报纸,又落在我泛红的眼角,眉头皱了起来:“欺负人很好玩吗?”
“关你屁事!”黄毛伸手就要推她。
西意却不怕,挺直了脊背,声音清亮:“我叫西意,高二(三)班的。你们再不走,我现在就去告诉政教处的王老师。”
王老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黄毛显然怕了,嘀咕了几句,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意蹲下来,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圆圆的,上面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给你。”她把报纸递过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接过报纸,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了手。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干净的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冰牛奶,塞进我手里。牛奶盒上凝着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到心脏的位置。
“喏,这个给你。”她说,“我妈说,喝牛奶能长个子,长壮了,他们就打不过你了。”
我攥着那盒牛奶,指尖微微发抖。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我叫西意,”她伸出手,“你呢?”
“李满。”我小声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很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像是握住了我跌进深渊里的那一点点希望。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西意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我罩着你。”
我看着她转身跑开的背影,白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蝶。
而不远处的台阶上,夏晚意正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眼神冰冷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嫉妒,像针一样,扎得我皮肤发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报纸,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却又好像,藏着更深的暗涌。
从那天起,我认识了西意,也认识了林栗,还有陈默。
林栗是西意的男朋友,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弯得比右边高一点。
他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成绩也好,走到哪里都带着光。
陈默是林栗的同桌,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他和林栗长得有几分像,尤其是笑的时候,只是他的眼底,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他们三个,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青春。
西意总爱拉着我,跑到篮球场边看林栗打球。她会带着两份便当,一份给林栗,一份给我。她的饭盒里永远有煎得金黄的鸡蛋,林栗会把蛋白挑出来,塞回她嘴里,笑着说“你太瘦了”。
我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们,手里攥着那份没动过的便当,饭盒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夏晚意也总跟着来。
她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看着林栗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炙热。她看我的时候,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会故意走过来,撞掉我的便当,说“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会当着林栗的面,说“李满,你离西意远点,你身上的穷酸气,会弄脏她的”。
每次西意都会站出来护着我,她会瞪着夏晚意,说“晚意,你太过分了”。夏晚意就会低下头,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小声说“我只是担心你”。
那时候的我,以为夏晚意只是单纯的坏,单纯的看不起我。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对我的敌意,从来都不是因为我穷。
是因为我,能站在西意身边,能得到西意的关心,能看着她喜欢的人,对另一个女孩,笑得那么温柔。
嫉妒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多年,早就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毒树。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午后,西意跑来找我,手里攥着两颗薄荷糖,眉眼弯弯。
“李满,晚意说林栗要跟我求婚,就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她晃着手里的糖,笑得像个孩子,“你说我要不要去呀?”
我当时正忙着整理保送警校的材料,随口笑她:“傻样,去呗,记得带喜糖给我。”
西意用力点头,转身跑开时,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蝶。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鲜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