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段禹含

10、腐骨

　　我叫夏晚意。

　　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生我的时候，窗外的夹竹桃开得正盛，晚风卷着花香飘进来，所以叫晚意。

　　夹竹桃好看，却是剧毒的。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和这花一样，生得周正，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毒。

　　我家住在老城区的巷子口，和西意家是邻居。西意的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在医院上班，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飘着洗衣粉和墨水混合的味道。我爸是蹬三轮车的，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家里永远堆着没洗的衣服和沾着泥点的菜筐，空气里是汗味和油烟味搅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西意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光的姑娘。皮肤白，眼睛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蝴蝶结，像橱窗里的洋娃娃。她不用抢着在菜市场捡别人扔的烂菜叶，不用在冬天用冷水洗衣服，不用听爸妈因为几毛钱的菜钱吵架。

　　我和她一起长大，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我总是跟在她身后，像她的影子。别人都说，夏晚意是西意的小跟班。

　　我不在乎。

　　只要能待在西意身边，能沾一点她的光，做影子又怎么样呢。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把西意当成最好的朋友。我会把妈妈偷偷塞给我的煮鸡蛋，省下来给她吃；我会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好看的发卡送给她；我会在她被别的男生欺负时，冲上去和人打架，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

　　西意也对我很好。她会把爸爸买的童话书借给我看，会把妈妈做的红烧肉分给我吃，会拉着我的手，说“晚意，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候的日子，像老槐树的影子，悠长又平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高中。

　　市三中是重点高中，我是踩着分数线考进去的，西意是保送的。开学那天，我们穿着一样的校服，手牵手走进校门。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看着西意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了。

　　这种感觉，在林栗出现后，变得更加清晰。

　　林栗是在开学典礼上出现的。他是高一的新生代表，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发言。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扬，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像鼓点，一下下，敲得很重。

　　我偷偷喜欢上了林栗。

　　我不敢说。我只是每天放学，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他打篮球，看他和同学说笑，看他骑着单车，穿过香樟树的阴影。我写了三封情书，把它们藏在书包最深处，信纸被我摸得发皱，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勇气。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我是巷口卖菜女人的女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鞋子上沾着泥点。而他是天之骄子，成绩好，篮球打得好，身边围着一群光鲜亮丽的女生。

　　可西意敢。

　　西意敢在放学路上拦住他，笑着说“你叫林栗吗？我叫西意”。她敢把自己的便当分他一半，敢在操场边为他呐喊助威，敢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我躲在香樟树后面，看着他们手牵手走过，看着林栗把西意护在身后，替她挡开下雨天的积水，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是一种很可怕的情绪。像藤蔓，缠在我的心脏上，越收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恨西意。

　　我恨她的干净，恨她的阳光，恨她能轻易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恨她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走我的林栗。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还是她的好朋友，是那个会替她打抱不平，会把煮鸡蛋省给她吃的夏晚意。我笑着祝福她，说“西意，你和林栗好配啊”。

　　西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说“晚意，等我和林栗结婚，你要做我的伴娘”。

　　我点点头，心里的毒，却在一点点蔓延。

作者有话说

　　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