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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梧桐与Z ...

  •   许谙讨厌九月。

      讨厌九月的太阳,明明该凉了,却还淬着盛夏的毒;讨厌九月的风,黏糊糊地裹着未散的暑气;最讨厌九月的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出刺鼻的橡胶味,混着草皮焦苦的气息,像某种大型动物的脏腑,热烘烘地喘息。

      此刻这脏腑正在吞吃她。

      “最后半圈!”体育老师的哨声尖利,“加速!”

      加速。许谙试图调动那两条灌了铅的腿,但大脑和身体之间像断了信号。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世界摇晃着缩小成前方十米那道白线。终点线。永远到不了的终点线。

      心跳快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数到十七,乱了。肺像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刮得生疼。

      “哟,许大小姐今天亲自跑步啊?”

      声音从跑道内侧传来。许谙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张锐。他坐在双杠上晃腿,小麦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军训晒出来的颜色,而她因为那张该死的医院证明,苍白得像从没晒过太阳。

      “张锐你少说两句。”同组的女生陈薇小声劝。

      “我说错了?”张锐跳下来,倒着跑在她旁边,步伐轻松得像散步,“军训装病,体锻课也装?哎你们看她这脸白的——演得挺真啊。”

      哄笑声像细针,扎进耳膜。

      许谙咬住下唇。不是装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墙,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医生的话在脑子里回放:“体位性心动过速……避免剧烈运动……静养……”

      可体育老师不听解释。他只看秒表。

      “三分五十!”

      还有五十米。许谙试着加速,小腿却猛地一抽——肌肉痉挛的剧痛炸开,她整个人向前踉跄。膝盖擦过红色跑道,火辣辣的疼瞬间盖过所有。

      她跪下去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炸开,混着塑料跑道灼热的气味涌过来。

      许谙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一片擦伤,血珠混着沙砾,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继续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终点线终于扑进怀里时,体育老师按下秒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四分三十五。”他瞥了眼她惨白的脸,“不及格。下次不能跑提前说。”

      许谙没解释。解释过,没用。军训第一天她递上三甲医院的证明,班主任看了又看,最后说:“那你就坐树荫下看着吧。”

      于是整个九月,当全班在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晒得脱皮时,她坐在梧桐树下,抱着膝盖,看蚂蚁搬运饼干屑。张锐每次休息喝水路过,都要扔下一句:“真羡慕啊,大小姐。”

      那瓶冰水浇下来时,许谙其实有预感。

      张锐的脸凑得很近,笑容灿烂得不怀好意:“跑这么惨,补补水?”

      她没接。手指攥紧了运动服下摆。

      手一翻。

      水从头顶浇下来,透心凉。许谙整个人僵住,水流进眼睛、鼻子、张开的嘴里,呛得她弯腰咳嗽。运动服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九月的风一吹,冷得发抖。

      “帮你醒醒神。”张锐晃着空瓶子,“免得下次又‘不舒服’。”

      抛物线划过夕阳,塑料瓶精准落进垃圾桶。男生们吹着口哨跟他往篮球场走,背影在蜜色光线里拉得很长。

      许谙抹了把脸。水从发梢往下滴,在跑道上洇开深色痕迹。周围有人看她——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体锻课快结束了,没人想惹张锐。他是体育委员,校篮球队预备队员,人缘好得像九月的太阳,热烈,灼人。

      她挪到场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背靠树干滑坐下去。树皮粗糙硌着背,但总算有个地方能藏。膝盖上的擦伤开始渗血,混着沙土,一抽一抽地疼。湿透的运动服黏在身上,风一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操场上喧闹如常。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羽毛球划破空气的尖啸,女生跳长绳的笑声。世界热闹着,与她无关。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消毒水的气味涌上来——是军训时医务室的味道,也是每次晕倒后醒来闻到的味道。妈妈总说“忍忍就过去了”,可她忍了,还是过不去。就像现在,她忍了那瓶水,忍了那些笑,忍了膝盖的疼,但心跳还是快得吓人,眼前还是阵阵发黑。

      原来有些东西,忍不过去。

      脚步声靠近时,许谙以为是张锐又回来了。

      她没抬头。直到那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面前——鞋边很干净,鞋带系得整齐,右脚鞋带头上有个小小的金属扣,在夕阳下反着微弱的光。

      “你东西。”

      声音从头顶落下。有点喘,但平稳,像刚跑完步。

      许谙慢慢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灰色的运动裤上,裤腿侧面有道白色竖纹。然后是白色短袖,被汗浸得半透,贴在紧实的胸膛上,隐约能看见胸肌的轮廓。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抿着,鼻梁很高。

      最后是眼睛。

      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正垂眸看着她。他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额头,整个人热气腾腾,像刚出锅的某种生物——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生物。

      许谙顺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边。

      深蓝色的笔记本摊开着,从书包侧袋滑出来了。风正哗啦啦翻着内页,第一页上“高一(七)班许谙”被水浸湿,墨迹晕开成蓝色的云。那是哥哥送她的开学礼物,扉页上写着:“给未来的大学生——许谙,你要去看更远的世界。”

      她伸手去捡。

      他比她快一步。

      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是经常运动的人才会有的声音。他捡起本子,指腹在湿掉的封面上抹了一下,水渍晕开更大一片。动作很自然,像捡起自己掉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很高,许谙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把本子递过来。

      许谙接过。指尖碰到他的,很短暂的一瞬。他手指温热,带着薄茧——是握器械还是握笔的茧?她不知道。

      “谢谢。”她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散。

      他没立刻走。

      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运动服前襟深一块浅一块,膝盖上的擦伤渗着血,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张锐那种夸张的讥诮,是认真的、评估式的皱眉。像在思考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或者评估一件损坏的器械。

      然后许谙看见他肩上的黑色运动包——很旧,拉链头掉了一个,边缘磨损得发白。他卸下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几秒。

      抽出一条毛巾。

      灰色的,看起来很旧了,边角起球,颜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擦擦。”他把毛巾递过来,“会感冒。”

      许谙没动。

      她盯着那条毛巾,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没被帮助过——初中时晕倒在厕所,是班主任扶她去医务室;军训时中暑,是陈薇给她扇风。但那些帮助都带着“你好可怜”的眼神,黏糊糊的,像融化的糖,甜得发腻。

      这种平直的、没有多余情绪的给予,是第一次。

      “拿着。”他往前递了递,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作业交一下”。

      许谙接过。

      毛巾很软,带着体温和一种干净的气味——不是洗衣粉,是太阳晒过的棉布味,还有很淡的、像是青草混着汗水的气息。奇怪,汗水不该是臭的吗?可这味道……不讨厌。

      他看她接过去,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步子很大,很快,绕过梧桐树,穿过半个操场,走向体育馆。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够到她的脚尖。许谙看见他路过篮球场时,张锐正好在投篮,球砸在框上弹出来,滚到他脚边。

      他停都没停,一脚把球踢回去——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滚到张锐脚边。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体育馆的门后。

      整个过程,他没看张锐一眼。

      许谙低头看着手里的毛巾。

      灰色,旧旧的,右下角用红线绣了个很小的字母“Z”。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像自己缝的。Z。是什么的缩写?姓?名?还是随便绣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毛巾展开,盖在头上。

      温暖的、干燥的、陌生的气息笼罩下来。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隔开了操场的喧嚣,隔开了那些目光,隔开了九月的风和即将到来的夜晚的凉。

      操场对面,张锐投进一个三分球,男生们欢呼起来。

      许谙没往那边看。

      她用毛巾慢慢擦头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毛巾吸了水,变重了。她擦脸,擦脖子,最后小心地擦了擦膝盖上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了,沙土粘在上面,一擦就疼得吸气。她咬着牙,一点点清理。疼,但清晰的疼比刚才那种闷闷的、无处发泄的难受要好。

      擦完,她把毛巾叠好——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像叠军训时的被子。然后放进书包最里层,贴着那个蓝色笔记本。

      笔记本湿掉的那页,墨水晕开的蓝色云朵旁边,她掏出铅笔,很轻地写:

      九月十二日,晴。体锻课,八百米测试,四分三十五秒,不及格。
      膝盖擦破。张锐浇了一瓶水。
      有人给了条毛巾,灰色,旧,绣着Z。

      写完后她盯着那个“Z”看了很久。铅笔印很浅,随时可以擦掉。但她没擦。

      广播里放起下课铃。是那首老掉牙的《回家》,萨克斯风悠扬得有点做作。操场上的人开始散去,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夕阳沉到体育馆后面,天空烧成橘红色,又慢慢褪成紫色。

      许谙站起来。膝盖疼得她趔趄了一下,她扶着树干站稳。梧桐树皮粗糙的质感印在掌心,有点扎。

      她背好书包,往教学楼走。

      经过篮球场时,张锐正好运球过来,看见她,吹了声口哨:“哟,干了?还挺快。”

      许谙没停步,也没看他。她盯着前方数学楼三楼最右边那扇窗——那是高一(七)班的教室。窗玻璃反射着夕阳,像在燃烧。

      “装什么装。”张锐的声音追过来,“下次体锻课再装病,我还帮你‘降温’啊!”

      许谙加快了脚步。

      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擦着她肩膀掉在地上。已经完全黄了,叶脉清晰得像人的血管,在夕阳下透明发亮。

      她踩过那片叶子,听见它碎裂的细微声响。

      然后忽然想起那个男生的眼睛。单眼皮,眼尾下垂,看她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这女生怎么回事”的探究。

      就像递出去的不是一条毛巾,而是一支笔,一张纸,一件平常的东西。

      可那是她整个九月——

      不,是她升入高中以来,收到的唯一一件带着体温的善意。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

      许谙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贴了创可贴,是陈薇给她的。粉红色,印着小猫图案,和灰色的校服裤格格不入。

      “张锐真过分。”陈薇小声说,“要不要告诉老师?”

      许谙摇摇头。告诉老师有什么用?张锐会说“开玩笑”,老师会说“同学之间要团结”,然后一切照旧。最多张锐被批评几句,然后变本加厉。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视线却飘向窗外。

      操场沉在夜色里,只有跑道边缘的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体育馆还亮着灯,窗户透出炽白的光线,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

      他还在里面吗?

      那个绣着“Z”的毛巾,被她塞在书包最底层。下午回教室后,她偷偷展开看过。除了那个“Z”,没有其他标记。洗得很干净,但洗不掉长期使用的柔软——那种被无数次揉搓、晾晒后才会有的、蓬松的柔软。

      “许谙。”同桌碰碰她胳膊,“这道题你会吗?”

      许谙收回视线,看向练习册。函数题,画着复杂的抛物线。她拿起笔,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偶尔有人低声讨论题目,像蜜蜂嗡嗡。

      她算完,把本子推给同桌。同桌看了眼,恍然大悟:“原来要换元啊……谢啦。”

      许谙点点头,视线又飘向窗外。

      这一次,她看见体育馆的门开了。

      几个人走出来,背着运动包,说说笑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她眯起眼睛,在那些人影里寻找。

      然后看见了。

      他还是下午那身衣服——灰色运动裤,白色短袖,背着那个黑色的旧包。走在人群中间,但不怎么说话。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点头。

      他们走到操场边的自行车棚。他开了锁,推出一辆黑色的山地车。没有挡泥板,轮胎很宽,车架上沾着泥点。

      他跨上车,脚一蹬,车子滑进夜色里。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流过,明暗交错,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许谙一直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看什么呢?”陈薇凑过来。

      “没。”许谙收回视线,“发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推椅子的声音,约着一起去小卖部的声音。

      许谙慢吞吞地收拾。她把练习册、课本、笔袋一样样放进书包,最后手伸进最里层,摸到那条毛巾。

      柔软的,温暖的——哪怕已经凉了,还是觉得温暖。

      她拉上拉链,背起书包。

      走廊里挤满了人。高一的新生还带着刚开学的兴奋,叽叽喳喳讨论着社团、老师、明天的课表。许谙穿过人群,下楼,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夜晚终于有了凉意。风吹过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肺部那种灼烧感终于散了。

      走到车棚,开锁,推车。她的自行车是妈妈旧的女士车,蓝色,车筐有点锈。她骑上去,脚一蹬。

      车轮碾过梧桐落叶,沙沙响。

      路过操场时,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灯已经灭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跑道边的地灯还亮着,像一圈沉默的守望者。

      她加快速度,骑出校门。

      街灯次第亮起,把街道切成一段段明暗。放学的高中生三三两两,笑声洒了一路。许谙骑在他们中间,却觉得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见他们,却碰不到那个热闹的世界。

      到家时已经八点半。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门开了,客厅的灯光涌出来。

      “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饭在锅里热着。今天怎么样?”

      “还好。”许谙换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膝盖怎么了?”妈妈眼尖。

      “跑步摔了一跤。”

      “怎么这么不小心?消毒了没有?要不要涂点药膏?”

      “涂过了。”许谙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参考书,墙上贴着哥哥从大学寄来的明信片——上海的外滩,西安的城墙,厦门的海。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条毛巾。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灰色的毛巾上,那个红色的“Z”显得格外醒目。她用手指摸了摸,针脚粗糙,有点扎手。

      然后她翻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湿掉的那页已经干了,纸张皱皱的,墨迹晕开的蓝色云朵像某种抽象画。她在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他骑黑色山地车,轮胎很宽,没有挡泥板。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太具体了。具体得像在做什么记录,或者……侦查。

      她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又把毛巾叠好,放进衣柜的角落,用衣服盖住。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发呆。

      膝盖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她按了按,有点疼。下午那种心跳过速的感觉又回来了,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那个男生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单眼皮,眼尾下垂,汗湿的额发。还有他递毛巾时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为什么帮她?

      同情?路过?还是单纯的……顺手?

      她想不明白。就像她不明白张锐为什么针对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跟不上体锻课的节奏,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对“不正常”的人这么苛刻。

      也许没有为什么。就像梧桐叶子到秋天就会落,没有为什么。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九月的夜晚,连虫鸣都透着倦意。

      许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妈妈今天晒了被子。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和那条毛巾上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毛巾上有他的味道。

      青草,汗水,还有太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体锻课吗?不,明天是周五,只有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要跳绳还是仰卧起坐?张锐会不会又……

      思绪乱糟糟的,最后都模糊成一片。

      入睡前最后清晰的念头是:那个“Z”,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早上,许谙在公交车上看见了那辆黑色山地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然后那辆山地车从旁边骑过去——黑色,宽轮胎,没有挡泥板,车架上沾着泥点。

      骑车的人弓着背,白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他骑得很快,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很快就超到了公交车前面。

      许谙坐直了身体。

      是他吗?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背影。肩很宽,背挺直,踩踏板的动作有力而流畅。

      绿灯亮起。公交车启动,慢慢追上那辆山地车。在一个并排的瞬间,许谙看清了他的侧脸——

      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很高。是他。

      他好像感觉到视线,转过头。

      许谙猛地低下头,心脏怦怦跳。等车子开过去,她才敢慢慢抬头,从后窗看见那辆山地车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学校的方向。

      到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陈薇正在抄作业,看见她来,压低声音:“听说没?张锐昨天被高三的说了。”

      许谙放下书包:“什么?”

      “就体锻课之后啊。”陈薇眼睛发亮,“高三体育队训练完,有个学长路过篮球场,把张锐叫过去了。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张锐回来的时候脸可臭了。”

      许谙愣住:“高三的?谁?”

      “不知道,不认识。但肯定是体育队的,穿着钉鞋呢。”陈薇想了想,“会不会是那个……周叙深?高三的体育生队长,听说挺厉害的。”

      周叙深。

      许谙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三个字,平平仄仄,像一句诗。

      “为什么说他?”她问。

      “不知道啊。但张锐今天特别老实,早读都没说话。”陈薇耸耸肩,“管他呢,总算清净了。”

      许谙没接话。她拿出英语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周叙深。Z。

      她忽然想起毛巾上那个红色的字母。Z……Zhou?周?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英语单词混着文言文,嗡嗡地响成一片。许谙盯着书页,眼前却总是浮现那个背影——弓着背,白校服鼓成帆,在晨光里骑得飞快。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画函数图像,抛物线优美地延伸。许谙在笔记本上写公式,写着写着,笔尖不自觉地画出一个“Z”。

      她赶紧涂掉。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在操场集合。许谙站在女生队伍的最后一排,因为身高。她踮起脚尖,在高三的队伍里寻找。

      高三在操场最里面,离得远,只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校服。她眯起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站在男生队伍最后一个,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站得很直,但又不僵硬,是一种放松的、习惯性的挺拔。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鼻梁和下颌投下清晰的阴影。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他跟着做,动作标准但随意,像做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思考。抬手,转身,跳跃——每个动作都带着运动特有的流畅感。

      许谙跟着音乐做动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转身运动时,他转了过来。脸朝这边,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许谙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主席台。

      心跳又快了。她深呼吸,告诉自己专心做操。

      但没用。眼睛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往那边瞟。

      第二节是转身运动。他又转过来。这一次,许谙鼓起勇气,没有移开视线。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藏在发际线里。看见他喉结随着吞咽滑动。看见他睫毛其实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来了。

      很短暂,像无意间掠过。但许谙确定他看见她了——因为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非常细微的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音乐结束,课间操散了。人群像退潮的水,涌向教学楼。许谙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操场边,和几个同样高大的男生说话。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笑了——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大笑,但整个脸部的线条都柔和了。

      原来他会笑。

      许谙转过头,跟着人群走进教学楼。楼梯上挤满了人,闷热,嘈杂。她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膝盖还在疼。每迈一步都扯着伤口,但她没慢下来。

      到教室门口时,她听见张锐的声音:“……真他妈多管闲事。”

      她脚步一顿。

      张锐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对几个男生说:“不就浇了瓶水吗?高三的管得着吗?又不是他妹。”

      “听说周叙深挺讲究这个。”一个男生说,“队里规矩,不准欺负低年级的。”

      “我又不是他们队的!”

      “但你是体育委员啊,理论上归体育部管……”

      许谙低头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下。陈薇凑过来,用气声说:“听见没?真是周叙深。”

      许谙点点头,翻开下节课的课本。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热热的,胀胀的,像要溢出来。

      周叙深。

      她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很轻地写下一个“Z”。然后迅速涂掉,涂成一团黑。

      但那个字母已经印在心里了。

      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月梧桐与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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