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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书馆里的补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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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总是温柔得恰到好处。
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靠窗一排座位,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悠悠飘落,像被时间轻轻托起的信笺。
萧齐衍来得早,坐在靠窗的第二个位置,面前摊开三本资料:《高中物理竞赛教程》《力学篇·进阶》《恒星演化与天体物理导论》。他戴着一副银边细框眼镜,是前两天江肆野在文具店死活要他试戴后买下的,说“你戴这个像教授,帅炸了”。
“教授”此刻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流畅,逻辑清晰。他一边整理知识点,一边在草稿纸上推导公式,眉头偶尔微蹙,像是在斟酌如何把复杂的理论讲得更易懂。
七点五十八分,图书馆的门被猛地推开,江肆野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卫衣帽子还戴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对不起对不起!公交堵车!我……我没迟到吧?”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萧齐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淡淡道:“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就两分钟啊!”江肆野哀嚎,“我可是从校门口一路狂奔过来的,连水都没来得及喝!”
“所以你带水了吗?”萧齐衍忽然问。
江肆野一愣,摸了摸书包:“……忘了。”
萧齐衍没说话,从自己桌下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江肆野怔住,随即笑开:“萧神,你是不是偷偷记着我所有坏习惯?”
“不是。”萧齐衍语气平静,“是上次你说口渴,我记住了。”
江肆野盯着那瓶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不是因为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让心里更烫了。
“今天讲什么?”他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恒星演化模型与引力场中的能量守恒。”萧齐衍翻开笔记,“这是复赛的重点,也是你上次卡住的点。”
江肆野苦笑:“又是这个……我总觉得这些公式像外星语。”
“不是外星语。”萧齐衍抬眼看他,“是你没理解物理图像。”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颗恒星在引力作用下坍缩,周围是扭曲的时空曲率。
“你看,恒星就像一个在凹陷的弹簧床上滚动的球,它的运动不是由‘力’决定的,而是由‘场’的形状决定的。”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尖缓缓移动,“能量守恒,不是公式,而是一种‘不灭的规律’——就像……”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像某些东西,哪怕被压抑、被遮蔽,也始终存在。”
江肆野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在讲物理。
他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笔记也记得格外工整。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悄悄流逝。
夕阳渐渐西沉,光线从斜照变成平铺,将整个自习区染成一片琥珀色。窗玻璃成了天然的滤镜,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被谁悄悄拼凑的拼图。
“你这里,”萧齐衍忽然倾身过来,手指点在江肆野的草稿纸上,“漏了参考系的选取。引力势能的零点必须明确,否则整个计算都会偏。”
他的声音很近,近到江肆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是那支他总用的木质调香水,清冷又克制。
江肆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头,才发现萧齐衍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能数清那几根微微卷翘的睫羽,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微微发红的脸。
“我……我重算。”他慌忙低头,笔尖一抖,写错了数字。
萧齐衍没走开,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过他的笔,在纸上慢慢改写:“别急,你理解得不慢,只是太急着得出答案。”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江肆野的手背,那一瞬,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江肆野没躲。
他甚至希望,那触碰能再久一点。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哪样?”萧齐衍问。
“明明很温柔,却非要装得冷冰冰的。”江肆野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帮人补课,带水,递纸条,改笔记……你做这么多,却总说‘没帮你’。你是不是觉得,表达关心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萧齐衍笔尖一顿。
他没料到江肆野会突然这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我不擅长说那些。”
“可我看得见。”江肆野的声音更轻了,“你做的每一件小事,我都看得见。”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盛了一汪熔金。
萧齐衍终于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窗外的风停了,图书馆的翻书声远了,连远处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呼吸交错,近到江肆野能看见萧齐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江肆野,此刻却眼神认真得像在许一个誓。
“江肆野。”萧齐衍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嗯?”
“你……想进决赛吗?”
江肆野笑了,带着点倔强:“想。但不是为了奖状,也不是为了加分。”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能和你一起站在决赛的舞台上。”他直视着萧齐衍的眼睛,“是为了能和你穿同一件队服,是为了能和你说‘我们做到了’。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只能靠你救的人。”
萧齐衍望着他,许久,终于轻轻点头:“好。”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肆野的肩,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可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江肆野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他说。
萧齐衍僵住。
江肆野没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却收得更紧:“再……再讲一道题吧。我还有点不明白。”
他的声音有点抖,耳尖红得像晚霞。
萧齐衍没挣开,也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坐下,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可他的心跳,却比任何时候都快。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光从窗边滑过,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那影子靠得极近,几乎融为一体。
像两颗本该遥远的星,终于在宇宙的某个瞬间,靠近了彼此的轨道。
——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夜风微凉。
“明天还来吗?”江肆野问。
萧齐衍点头:“来。八点,别迟到。”
“那……我能带奶茶吗?”江肆野眨眨眼,“你不是说我不喝水?那我带双份,你一杯,我一杯。”
萧齐衍侧头看他,终于笑了,极淡,却真实:“行。”
“不过,”他补充,“别加珍珠,我讨厌嚼。”
江肆野大笑:“知道啦,萧教授!”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像风铃,像星光,像某个尚未命名的恒星,正缓缓升起。
——
回到家,江肆野躺在床上,盯着手机。
他点开萧齐衍的对话框,翻到最上面,看着那句“睡”和自己回的“过了”,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种新的语言。
不是公式,不是定理。
是晚霞下的低语,是不经意的触碰,是那句“别走”里的怯懦与勇敢。
他打字:【今天,谢谢你。】
发送。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
只有四个字:
【明天见。】
江肆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恒星在引力中靠近,像光在黑暗中跋涉,像两个原本孤独的灵魂,在某个秋日的黄昏,终于开始相互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