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见青衿》胖来虎子

1、开学 闹

　　闹钟响的时候周艺羿正在做梦，梦里的东西一瞬间全没了，她烦躁地摸到手机，划掉，翻了个身继续趴着。脑子是糊的，但知道不能继续睡，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说不过去。

　　又赖了五分钟。她顶着个鸡窝头坐起来，眼睛半睁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洗漱台前用凉水冲了把脸，人才算开机。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短发睡乱了，得沾点水压一压。她懒得弄太多，随便抓了两下。

　　套上校服，又拿了件薄外套。二月的天气不冷，早晚凉快，中午出太阳就有点热。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背着书包下楼。

　　手机震了，她妈发来红包，备注还是那句“这周别饿死”。周艺羿点开，回了个“谢谢母上大人”，又发了个猫咪表情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开学，不会迟到的。”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她蹬蹬蹬往下跑，一楼阿婆照例坐在门口择菜，头也不抬：“妹仔，今日开学哦？”

　　“是啊阿婆。”她应了一声，没停。

　　巷口的早餐街已经忙开了，炸油条的锅前冒着烟，老板娘掀开蒸笼那一下，肉包的香味飘得老远。周艺羿排了会儿队，老板看见她就知道：“两个肉包。”

　　“嗯，谢谢老板。”

　　包子烫手，她拿指尖捏着，边咬边走。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路上不少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学校方向赶，有骑电动车的，有边走边聊的，也有像她这样一个人走的。

　　从出租屋到南阳中学差不多十分钟。穿过两条巷子，过一个路口，再顺着种满樟树的人行道走一段，就能看见校门。南阳中学四个字刻在门柱上，金色掉了些皮。校门口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欢迎同学们返校，新学期新气象”。风吹得横幅鼓起来又瘪下去，猎猎响。樟树冒了新芽，空气里有股清清爽爽的味道。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袋子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

　　高一（1）班在三楼。

　　走廊上已经全是人了，有人靠着栏杆聊天，有人挤在教室门口的学生名单前找自己名字。周艺羿凑过去看了眼，她顺着找到自己，又扫了扫，没细看，进了教室。

　　教室里坐了大半。有人聊天，有人翻书包，后排几个男生在打游戏，吵得不行。分班后不少人互相认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周艺羿扫了一眼，后排和靠墙的位置都有人了，就剩靠窗第一排一个空位，讲台跟前。

　　她有点不乐意，但也没得挑，走过去坐下。书包往椅背上一挂，胳膊支在桌上，看窗外。樟树叶子被风吹得一翻一翻的，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后面那帮人说话声很大，她没想掺和。

　　“这里有人吗？”

　　声音挺脆，带着点翘尾音。

　　周艺羿转头，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旁边，眼睛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校服外头套了件薄开衫，看着挺精神。

　　“没人。”她说。

　　女生松了口气，把书包放下，一屁股坐过来，冲她笑：“我叫时晚夏。”

　　“周艺羿。”

　　“哎我认得你！”时晚夏眼睛一下亮了，凑近了点，压着嗓子，“上学期咱俩一个班的啊，三班，你坐后门那排。”

　　周艺羿愣了下。上学期的事她记不太清，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和睡觉，班上的人能认全的没几个。但时晚夏这名字确实听过。

　　“你短发，再穿个深色外套，”时晚夏又说，“我刚才门口看见你，还以为是哪个高冷帅哥，走近了才发现是你。”

　　周艺羿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真的，超酷。”时晚夏比了个大拇指。

　　“太夸张了。”周艺羿偏过头，把脸对着窗户。

　　时晚夏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桌上，又摸出瓶水，动作麻利地归置东西。她俩没再说话，但也不尴尬，就是各干各的。

　　走廊上传来钥匙串的声音，叮叮当当，越来越近。

　　林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两秒。他穿件格子衬衫，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哗啦响。站到讲台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拿了根粉笔掰成两截，在黑板上写了个“林”字。

　　“哈，我是你们班主任哈，教物理哈，姓林。”

　　他推了推眼镜，又抄了串手机号：“我电话哈，有事打哈，没事别乱打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来，接着全班都笑了。时晚夏趴在桌上笑得直拍桌子，还推了周艺羿一下：“这老师绝了。”

　　周艺羿也笑了下，没出声。

　　林老师敲了敲讲台，开始说新学期的事。分班之后的安排、课程表、纪律要求、卫生值日，拉拉杂杂讲了一堆。周艺羿听了几句就走神了，视线飘到窗外。风把樟树叶子吹得翻过去，露出灰绿色背面，跟翻书似的。

　　“哈，今天开学第一天，我也不多讲，大家互相熟悉熟悉。”林老师最后把花名册打开，“现在点名，站起来说个名字就行哈。前一个同学说完，后一个接着来，别断。”

　　班里一阵骚动。有人叹气，有人坐直了，有人把手机塞进桌斗。周艺羿左右扫了眼，好几个人都在偷摸藏手机。住校生不允许带手机，但总有人会偷偷带，不过第一天，大部分人还是老实。

　　“周艺羿。”

　　她站起来：“周艺羿。”说完就坐下，干脆利落。后排有几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懒得管。

　　到时晚夏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挺大：“我叫时晚夏，时间有点晚了的那个晚，夏天的夏。”

　　坐下之后她朝周艺羿眨眨眼：“怎么样，够不够大方。”

　　周艺羿“嗯”了一声。

　　点完名，林老师把粉笔头扔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组和第三组，去教务处领书。其余人先待在教室，别乱跑。”

　　周艺羿和时晚夏都是第一组的，跟着人群往外走。教务处在一楼，门口已经排了别的班的人。等了十来分钟才轮到他们，一人抱一摞，往三楼搬。周艺羿抱了厚厚一沓，时晚夏走在她旁边，两人都没说话，爬楼梯喘得不行。

　　书发到手里，堆在桌上挺高一摞。周艺羿翻了翻，物理必修三，化学必修二，生物必修二。她记得上学期选科时老师提过，这学期开始上必修，进度会快。她掏出笔，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快速签了个名，字写得快，那个“羿”字最后一笔飞出去老远。签完就把书往桌斗里塞，桌斗塞不下的摞在桌角。

　　时晚夏在旁边看得一愣：“你不带回去啊？”

　　“放教室，”周艺羿说，“背来背去太重。”

　　时晚夏想想也是，把自己的书也往桌斗里码了码，但有几本还是塞进了书包：“我晚上回去得预习一下，怕明天上课跟不上。”

　　周艺羿瞟了眼她的字。桌面上时晚夏已经在几本书上写好了名字，圆圆的，挺工整，右下角还标了“1班”。

　　“你字写得好看。”她说。

　　时晚夏抬头，有点意外：“啊？谢谢。练过一年楷书，没坚持下来。你的呢？”

　　周艺羿把物理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时晚夏一看就乐了：“你这个‘羿’字是不是要飞起来了。”

　　“名字太难写，”周艺羿说，“能认出就行。”

　　书发完，林老师又交代了几句明天上课的事。无非是带齐课本、提前预习、别迟到这些。说完就挥挥手，放学。

　　走读生直接回家，住校生回宿舍。教室里一下子走了大半，剩下几个值日的在扫地。时晚夏把要带回家的书装好，拉上拉链，转头问周艺羿：“你家住哪个方向？”

　　“学校后门那边。”周艺羿说。

　　“我走前门，往左拐。”时晚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那到楼梯口就得分开走了。”

　　周艺羿点了下头，也站起来。她书包轻了不少，只装了几本今晚要用的，剩下的全在桌斗里。

　　天已经擦黑了。二月的天暗得早，六点多天边就剩一层橘红。两个人一起走到楼梯口，时晚夏说了句“明天见”，就混进往下涌的人堆里。周艺羿也往另一侧楼梯走，晚风温温凉凉的，吹得挺舒服。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扯了扯，插着兜往家走。

　　街边小店都亮起灯，奶茶店门口挤着几个女生，便利店的自动门一开一合。有股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桂花味，淡淡的。走了一段，陆陆续续有穿校服的学生拐进不同的巷子，等人群散得差不多，就剩她一个人了。

　　回到出租屋，开门，屋里黑着。她打开灯，还是那套小房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了。她把书包扔到椅子上，拿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吹干头发，她躺进被窝。手机亮着，班级群已经建好了，但里面说话的没几个。住校生大部分没手机，得等周末才能冒头。时晚夏倒是活跃，发了个表情包说“今天开学第一天，大家辛苦了”。下面稀稀拉拉跟了几条回复，应该都是走读生。周艺羿没回，往下翻了翻，又看到她妈发的“早点睡觉，上课别睡”。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屋里很静，隔壁楼有电视声传来，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开学第一天，新班级，新同桌，那个说话带“哈”的班主任，还有包子第一口烫嘴的感觉。

　　还行。至少比想象中好一点。

　　她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