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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pa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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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扯不断的丝线,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公园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五岁的江离攥着半根吃剩的棒棒糖,站在旋转木马旁,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跟着妈妈江婉盈来公园玩,不过是低头捡了一下掉在地上的小皮球,一抬头,人群里就没了妈妈的身影。
周围都是陌生的大人和吵闹的孩子,江离越想越害怕,瘪着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软糯的哭声被蝉鸣盖了大半,却还是被不远处的陆渊听见了。
陆渊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背心,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蹲在花坛边扒拉蚂蚁窝。听见哭声,他皱着眉抬眼,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木马旁,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看着江离:“你怎么了,哭什么?”
江离抽噎着,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泡挂在鼻尖,可怜兮兮的:“我……我找不到妈妈了。”
陆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掏出兜里一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别哭了,我给你吃糖。带你找妈妈,你先跟我来。”
江离怯生生地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压下了几分恐惧。
他跟着陆渊的脚步,小手被陆渊牵着——陆渊的手比他大一点,掌心带着夏天晒出来的温热,像一块小小的暖炉,让他瞬间不那么害怕了。
夏末的风卷着香樟叶的清甜,漫过公园的每一寸角落,蝉鸣藏在浓密的枝叶间,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懒洋洋的网。人工湖的水面漾着粼粼波光,荷叶挨挨挤挤地铺着,锦鲤们甩着绸缎似的尾巴,在荷叶下慢悠悠地穿梭,红的、金的、白的,像撒了一湖会游动的碎宝石。
陆渊牵着江离的小手往湖边走,七岁的男孩掌心带着夏阳晒出来的温热,还有点薄汗,却攥得稳稳的。江离还抽噎着,鼻尖红红的,眼泪珠子挂在长长的睫毛上,一眨就往下掉,他把脸埋在陆渊的胳膊肘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巴巴的模样看得陆渊心头发软。
“你看。”陆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离的衣角,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半块吃剩的奶黄面包——那是隔壁早餐店早上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完。他指尖捻着面包,一点点撕成细碎的渣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湖里的鱼。
他捏起一小撮面包屑,往水面上轻轻一撒。“哗啦”一声,原本散在各处的锦鲤像是听到了指令,瞬间扭着身子聚了过来,圆滚滚的身子挤来挤去,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落在石栏杆上,也落在两个孩子的鞋尖上。
江离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仰着胖乎乎的小脸,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原本挂着的泪珠还凝在睫毛上,鼻涕泡鼓了又瘪,却忘了去擦。他挣开陆渊的手,扒着湖边的石栏杆,小短腿踮得老高,脚尖都快离地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微凉的水面,声音带着刚哭过的软糯:“鱼……好多鱼!红的!金的!”
“喏,给你。”陆渊把撕好的面包屑递到江离肉乎乎的小手里,自己又低头撕了一大块,还不忘叮嘱,“扔远点,不然它们会蹭到你的手,有点痒。”
江离学着陆渊的样子,把面包屑往湖里撒。他的小手还不太灵活,撒得东一块西一块,却引得锦鲤们疯了似的抢食。一条半尺长的大红锦鲤猛地跃出水面,溅了江离一脸水珠。
冰凉的水珠落在脸上,江离吓了一跳:“啊!”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陆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刚想开口问“没事吧”,就听见江离突然“咯咯”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在午后安静的公园里荡开,连蝉鸣都像是柔和了几分。
江离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抹着脸,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踮着脚又去扒栏杆:“小哥哥!它跳起来了!它想吃我的面包!”
“不怕,它们不咬人。”陆渊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帮江离擦了擦沾在脸颊上的水珠,指尖碰到他软乎乎的脸蛋,温温的,像摸了一块小年糕。他又把手里的面包屑全塞给江离,“再喂点,它们还没吃饱呢。”
两人蹲在湖边喂了好久,直到最后一点面包屑都撒光了,江离还舍不得走,扒着栏杆不肯挪步,小脑袋凑在水面上,叽叽喳喳地跟陆渊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兴奋:“小哥哥,那条金色的鱼好大呀!它是不是鱼大王?它是不是带着小鱼们找吃的?”
“应该是。”陆渊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又弯腰伸出手,“走,带你去玩滑滑梯。那个滑滑梯是彩色的,红的蓝的黄的,可好玩了。”
江离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他把小手放进陆渊的掌心,紧紧攥住,小短腿迈得飞快,跟着陆渊往滑梯那边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香樟叶的味道,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喊:“小哥哥,你慢点!等等我!”
陆渊脚步顿了顿,放慢速度,回头冲他笑了笑,晃了晃牵着他的手:“走啦,我等你。”
彩色的滑梯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陆渊先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在滑梯顶端,朝下面的江离伸出手,声音清亮:“上来,我护着你,不会摔的。”
江离站在滑梯底下,仰着头看他,有点犹豫,小手攥着滑梯的扶手,脚尖点着地,不敢往上爬。
“别怕。”陆渊朝他晃了晃手,眉眼弯弯的,“我在上面接着你,你滑下来的时候,我肯定能接住你。”
江离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胆怯慢慢散了。他鼓起勇气,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爬,小短腿爬得费劲,爬两步就歇一下,陆渊就在上面等着,一点也不催他。
终于爬到顶端,江离刚坐稳,陆渊就伸手揽住他的腰,轻声说:“抓好啦,要滑下去咯。”
江离紧紧攥住滑梯的边缘,心脏怦怦直跳。陆渊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嗖”地一下滑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忍不住尖叫出声,却不是害怕,是兴奋。
眼看就要撞到地面,一双温暖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陆渊蹲在滑梯底下,把他抱了个满怀,两人重心不稳,一起摔在旁边的草地上,草屑沾了满身,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嫩绿的草叶。
“哈哈哈!”江离趴在陆渊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陆渊也笑,胸膛震得微微发颤,他抬手帮江离摘掉头发上的草屑,自己的额角却沾了一片,江离伸手去扯,两人又滚作一团,笑声在草地上漾开,飘得老远老远。
陆渊一边笑,一边不忘抬头往四周望了望,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心里默念着——走丢了就站在显眼的地方等大人来找。可他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家伙,又忍不住想,再陪他玩一会儿吧,他妈妈肯定很快就找来了。
江离趴在草地上,侧头看着陆渊,阳光落在陆渊的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边。他伸手摸了摸陆渊的头发,软软的,和他的一样。
他心里甜甜的,刚才迷路的恐惧早就烟消云散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哥哥,好像比公园里的任何玩具都要让他喜欢,是他今天捡到的最好的宝贝。
………
而另一边,江婉盈已经快急疯了。
她发现江离不见的那一刻,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疯了似的在公园里喊着“江离”,声音带着哭腔,沿着花坛、滑梯、湖边一路找过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头发散了,妆容也花了,哪里还有平时精致的样子。
“江离!江离你在哪?”
喊声传来时,江离正趴在湖边看鱼,听见妈妈的声音,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挣开陆渊的手就往声音的方向跑:“妈妈!妈妈!”
江婉盈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冲上去一把抱住江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吓死妈妈了!你跑哪去了?”
江离埋在妈妈的怀里,指着身后的陆渊:“是小哥哥带我玩,还帮我找妈妈。”
江婉盈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渊。
阳光落在男孩身上,他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刚才喂鱼的面包屑,眼神里带着一点局促,却还是抿着嘴,点了点头:“阿姨,我看见他哭,就带他玩了会儿。”
陆渊愣愣地看着江婉盈,愈看愈觉她眼熟。江婉盈也看着他,觉得陆渊很像她的前夫。
江婉盈刚想开口道谢,视线却突然僵住了——她的目光越过陆渊,落在了男孩身后走来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陆渊,你跑哪去了?磨磨蹭蹭的,老子还等着去喝酒……”
话没说完,陆建国也看见了江婉盈,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变成了错愕,随即涌上浓浓的戾气,像是见了仇人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
蝉鸣仿佛都停了,香樟树叶落下一片,飘在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江离和陆渊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江婉盈?”陆建国先开了口,声音粗嘎,带着嘲讽,“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贱女人。”
江婉盈抱着江离的手紧了紧,眼底翻涌着怒意和怨怼,声音也冷了下来:“陆建国,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公园是你家的?我带我儿子来玩,还要经过你同意?”陆建国往前走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江婉盈脸上,“倒是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走丢了都不知道,也就活该你带着他过苦日子。”
“我教孩子怎么样,跟你没关系。”江婉盈气得浑身发抖,把江离往身后护了护,“当年要不是你嗜赌成性,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还好意思说我?”
“嗜赌成性?我那是为了这个家!”陆建国扯着嗓子吼,引来周围路人的侧目,“要不是你非要离婚,非要把两个孩子分开,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江婉盈,你就是个狠心的女人!”
“分开孩子?”江婉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配当父亲吗?你除了喝酒赌钱,还会干什么?我把阿渊留给你,你看看你把他养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他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她的目光落在陆渊胳膊上的一道浅浅的淤青上,那是陆建国昨天喝酒后撒气打的,陆渊听到江婉盈的话,顺手拽了拽袖子,想试图盖住那片痕迹,但还是被她看见了。
陆建国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成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推江婉盈:“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教育我儿子,关你屁事!”
“你敢动她!”陆渊突然冲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挡在江婉盈面前,仰着头瞪着陆建国,眼底满是恨意,“你不许打阿姨!”
江离也跟着躲在江婉盈身后,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看着眼前吵架的两个人,又看看挡在前面的陆渊,眼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生气,只知道小哥哥在保护他们。
江婉盈推开陆建国的手,把两个孩子都护在身后,对着陆建国怒目而视:“陆建国,你记住,你永远不配当父亲。从你选择赌钱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她拉着江离,看都没再看陆建国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陆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终究还是咬着牙,快步离开了公园。
陆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凳上,石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骂骂咧咧的:“贱女人!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后悔!”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江离被带走的背影,心里一阵空落落。
他看着父亲狰狞的脸,又想起江离软糯的笑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爱哭的小不点,和他长得有几分像的小不点,好像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生活里。
而走远的江婉盈,抱着江离,脚步越来越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摸了摸江离的头,又想起留在陆建国身边的陆渊,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是她的双胞胎儿子啊,一个在身边,一个在那个男人手里,这辈子,难道就要这样分开了吗?
江离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哭,抬手摸了摸妈妈的头发:“妈妈,那个小哥哥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啊?我觉得他长得好眼熟啊。”
江婉盈半跪在地上,将江离揽入怀中:“阿离,那个是你的哥哥。但是妈妈不能将他带走。”
小小的江离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只知道妈妈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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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第二天,江离又来了那个公园。
不出意外他又遇到了陆渊。
"小哥哥,你可以用手机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电话,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好,我们以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