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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的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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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把教室的窗玻璃晒得发烫,陈筱姩盯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又一个圈。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刚结束,周围同学还在互相打听名字,她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就飘回了早上的走廊。
——那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弯腰系鞋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片小小的羽毛。
她笔尖一顿,圈画歪了,变成道弯弯的弧线,像对方转身时扬起的衬衫后摆。陈筱姩把纸揉成团塞进桌肚,刚想重新拿出张草稿纸,目光却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了教室后门。
门是开着的,能看见走廊里来往的人影。她盯着看了几秒,直到班主任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来,才慌忙收回视线,心脏却还在砰砰跳,像怕被谁发现这点不合时宜的走神。
“大家把新书分一下。”班主任的声音把喧闹压下去,“男生去搬作业本,女生整理一下课桌。”
陈筱姩跟着人群站起来,抱着一摞数学课本往座位走。经过窗边时,她又忍不住往对面的教学楼瞥了一眼。一楼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窗帘边角在晃动,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把课本放进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忽然想起早上在楼梯口,对方脖子上滑出来的银链星星——那么小的一颗,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陈筱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只有校服粗糙的布料,平平无奇。
“同学,能帮我递下剪刀吗?”旁边的女生轻声问。
陈筱姩“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慌忙从笔袋里翻出剪刀递过去。对方说了句“谢谢”,她却没听清,脑子里全是那个女生理领口的动作:手指捏着衬衫扣子,指节是浅浅的粉,连带着那截细而软的脖颈线条,都像被阳光泡软了。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早上在走廊拐角撞见时,只听见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连一声擦肩而过的招呼都没有。后来在楼梯口远远看见她往三楼走,白衬衫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自己脚边,却连一句“同学,让一下”都没机会说。
陈筱姩趴在堆满新书的课桌上,鼻尖萦绕着油墨的味道。她翻开刚发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页的例题还没看懂,就在空白处画了颗小小的星星,笔尖反复描摹,把纸都戳出了个浅坑。
——她会是哪个班的呢?一楼的教室,只有一班和二班。
课间操的铃声响了,全班同学排着队往操场走。陈筱姩被挤在人群里,目光却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逡巡。一楼的大平台站着几个女生,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她扫了一圈,没看见那截浅棕色的发尾。
操场上的广播在放进行曲,队伍里的同学跟着节奏踏步。陈筱姩的脚步慢了半拍,被前面的同学轻轻撞了下。她抬起头,看见隔壁班的队伍从旁边经过,领头的女生留着利落的短发,却不是她想找的那一个。
“你看什么呢?”后排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不是在找熟人?”
陈筱姩摇摇头,目光又飘向教学楼的方向。阳光把整栋楼照得发亮,一楼的窗口反射着刺眼的光,像藏着无数个没被看见的角落。她忽然想起对方系鞋带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好像有几个小小的疤——又或者没有?当时太紧张,根本没敢细看。
做操时,她的动作总是慢半拍。伸手够天空的时候,眼睛却盯着三楼的窗口;弯腰触脚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对方低头时,发梢垂在脸颊的样子。直到广播里喊“整理运动”,她才发现自己的校服衣角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极了早上那个被风掀起的白衬衫后摆。
回教室的路上,队伍要经过教学楼的侧门。陈筱姩故意走在最后,目光紧盯楼的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上画着格子,像谁用粉笔轻轻描过的痕迹。
她想起对方白衬衫上沾着的粉笔灰,说不定是刚出黑板报的样子。一楼的走廊尽头,好像确实有块很大的黑板,上学期期末还见过上面贴着的优秀作业。
“陈筱姩,快点!”前面的同学回头喊她。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心里却悄悄做了个决定——午休时,要绕去三楼看看。
午休的铃声刚响,陈筱姩就抱着饭盒出了教室。她没去食堂,而是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二楼到一楼的台阶有十二级,每踩一级,心脏就跳得更厉害些。快到一楼时,她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慌忙停住脚步,躲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是两个女生的声音,其中一个很轻,带着点笑意:“……那盒粉笔太硬了,写起来总掉灰。”
陈筱姩的呼吸猛地顿住——是她的声音。
另一个女生笑着说:“谁让你非要自己画黑板报,找同学帮忙啊。”
“想试试渐变的效果嘛。”那个轻软的声音说着,脚步声慢慢往楼梯口靠近,“我先回教室了,下午还有测验。”
陈筱姩紧紧贴着墙壁,指尖把饭盒捏得发白。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看见那截浅棕色的发尾从楼梯转角露出来,接着是白衬衫的衣角,还有脖子上若隐若现的银链星星。
对方走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午休的安静。经过转角时,陈筱姩甚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点粉笔灰的味道,像把阳光和认真揉在了一起。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筱姩才敢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饭盒里的饭菜已经凉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黑板报前,放着一盒打开的粉笔,旁边散落着几块擦黑板的抹布。陈筱姩走过去,看见黑板上画着半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上,用白色粉笔点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其中一颗特别亮,像极了她脖子上的吊坠。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黑板上的星星,指腹沾了点白色的粉笔灰。
“筱姩?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你也在这个学校?”是章珂明。陈筱姩小学时的好闺蜜,后因初中没有在一个学校,很久没有见面了。“hello珂珂,你都不知道几年没见我有多想你。”“你在几班?以后我每天去找你玩”“我在5班,实不相瞒,我来一楼是有事情的。”陈筱姩望着章珂明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什么事情,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实不相瞒,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小女生,我当时看她往一楼跑了,应该不在1班就在2班。”“长什么样?这个我应该能帮到你,当然如果在一班的话,我熟得很!”章珂明拍了拍胸脯,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快说说,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
陈筱姩的耳尖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包带,努力回忆着早上的画面:“她留着刚过耳的短发,发尾有点卷,是浅棕色的……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是浅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浅浅的弧度。”
她顿了顿,想起那截银链星星,补充道:“脖子上戴着条银链,吊坠是颗小小的星星,穿白衬衫的时候会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对了,她似乎特别爱笑。”
章珂明听得认真,手指在下巴上点了点:“浅棕色短发?戴星星项链?还总爱笑……”她忽然眼睛一亮,“你说的是不是许桎湫?”
陈筱姩的心猛地一跳:“许桎湫?”原来她的全名是这个,比“小许”多了几分清冽的味道,像山涧里的泉水。
“对啊!”章珂明拉着她往一楼走廊走,脚步轻快,“她是1班的人超好,尤其是交朋友这一块,我跟她初三同班过,她那时候就可受欢迎了,一个学校,不知道有多少小女生喜欢她。”
陈筱姩被她拉着走,耳朵里嗡嗡响,满是“1班”“许桎湫”这几个字。原来她在1班,就在一楼,离自己的5班不过隔了一层楼的距离。早上看她往一楼跑,竟然真的没记错。
“她人特别好,就是有点慢热。”章珂明边走边说,“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她很高冷,结果现在每天给我出n个表情包,而且她自己也认为自己对不熟的人i着呢。”
陈筱姩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那层隔着的陌生感好像薄了些。原来她叫许桎湫,原来她在1班,原来她不仅很爱笑,还这么温柔。
走到1班门口时,章珂明放慢了脚步,朝教室里探了探头:“喏,那个靠窗坐着的就是她。”
陈筱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许桎湫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浅棕色的发尾垂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脖子上的银链星星安安静静地贴在衬衫上,没有再滑出来。她的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指节是浅浅的粉,果然和记忆里一样。
“怎么样,是她吧?”章珂明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陈筱姩用力点头,目光却没舍得移开。许桎湫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走廊,直直撞进陈筱姩的眼里。
浅褐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许桎湫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耳尖泛起淡淡的红。
陈筱姩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章珂明在旁边笑得促狭:“看来人家也注意到你了哦。”
“别乱说……”陈筱姩的声音细若蚊吟,却忍不住又往1班门口瞥了一眼。许桎湫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只是捏着书页的指尖,好像比刚才更用力了些。
“走了,带朕去5班认认门。”章珂明拉着她转身,“以后我每天中午去找你,顺便……帮你制造偶遇啊?”
陈筱姩的脸更烫了,却没反驳。走廊里的风带着樟树籽的涩味吹过,她想起许桎湫耳尖的红,想起那截浅棕色的发尾,忽然觉得,这个刚开学的九月,好像比想象中要甜得多。
路过楼梯口时,她看见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划过地面的水声清脆。陈筱姩的脚步顿了顿,想起早上那个没说出口的瞬间,忽然期待起下一次遇见——也许下一次,她能鼓起勇气,说一句“你好,许桎湫。”但是她一时半会并没有勇气这么做。
“许桎湫。”陈筱姩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个刚拆开的糖纸,甜得有点发慌。
回到二楼教室时,午休快结束了。陈筱姩把凉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同桌问她怎么不吃,她摇摇头说不饿。翻开笔记本,她在第一页写下“许桎湫”三个字,旁边画了颗星星,又画了片浅棕色的发尾。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字迹上,把那两个字晒得暖暖的。陈筱姩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就算不在一个班,就算还不认识,就算连一句对话都没有,好像也没关系。
至少,她知道了她的名字,见过她画的星星,闻过她身上的皂角香。
下午的英语测验,陈筱姩的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完形填空的最后一句是“Some encounters are like stars, bright but silent”,她盯着看了几秒,在横线上填下答案时,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很亮,像装着片小小的星空。明天早上,要不要再去一楼的楼梯口等一等?说不定能再看见她系鞋带的样子。
陈筱姩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她往楼梯口走,经过二楼和一楼之间的平台时,忽然看见栏杆上放着一颗用糖纸折的星星,透明的玻璃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像谁故意留下的。
她走过去,把糖纸星星捏在手里,指尖传来一点温热。抬头看向一楼的走廊,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吹起的窗帘在轻轻摇晃。
陈筱姩把糖纸星星放进笔袋,转身往楼下走。书包很轻,心里却装着满满的事,像把整个九月的阳光和秘密,都悄悄藏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和她说上一句话了。她想着,脚步轻快地融进了放学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