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桎年无湫》亨利哼哼少

1、风里的碎影

　　和煦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墙晒得发烫，墙根下的爬山虎却蔫蔫地卷着边，有片叶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发白的脉络，像藏着半句话没说出口。
　　九月的风卷着樟树籽的涩味，撞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里空荡荡的，刚开学的喧嚣还没蔓延到这里，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水声，顺着瓷砖地面蜿蜒过来，像一条沉默的蛇。
　　陈筱姩抱着书，在走廊拐角停住脚。不是刻意要等，只是怀里的《数理化通解》太重，压得指尖发僵。她侧身靠在墙上，视线越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操场边那排高大的香樟树上。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碎金。
　　有风从窗口钻进来，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她下意识按住，目光却被另一个影子勾住了——
　　斜对面的楼梯口，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正弯腰系鞋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而白，握着鞋带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落在她发顶，把黑色的发丝染成了浅棕色，连带着她身后墙上的“静”字标语，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陈筱姩的目光落在对方发顶时，先撞见了那截被阳光浸成浅棕的发尾——是刚过耳的碎发，发梢微微蜷着，像被夏末的风揉软了。虽留着短头发，不过一眼可以看出是女生。
　　她顺着发梢往下，看见对方垂着的眼：眼型偏圆，睫毛是浅褐色的，长而密，正随着系鞋带的动作轻轻颤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绒绒的阴影。鼻梁不算高，却衬得鼻尖格外小巧，被光一照，泛着点细瓷似的白。
　　等对方抬手理领口时，陈筱姩才看清她的唇：唇形偏薄，唇色是淡粉的，像沾了点没化开的樱花色。侧脸的下颌线很轻，顺着脖颈往下，没入白衬衫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细而软的线条，被阳光裹着，暖得像块刚融的糖。
　　连带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都泛着透明的粉，捏着鞋带的指节，是浅浅的弯。
　　明明是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却莫名觉得熟悉，陈筱姩思考良久，突然惊觉，自己在梦里见过她，在梦中，她告诉陈筱姩自己叫“小许”。
　　陈筱姩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墙后缩了缩。
　　小许系好鞋带，直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她脖子上挂着的银链滑了出来，链坠是颗小小的星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被她重新塞回衬衫里。这个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被走廊另一头的陈筱姩看得真切。
　　远处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声，小许转身往楼下走。她的步子不快，白衬衫的后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筱姩脚边。
　　陈筱姩屏住呼吸，直到那影子被楼梯的拐角截断，才缓缓松了口气。怀里的书本硌得肋骨有些疼，她低头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笔尖戳了个小小的洞，像颗没说出口的心事。
　　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旋转着飘落，恰好落在许桎湫刚才站过的地方。
　　保洁阿姨拖着地过来，拖把划过地面，带起细小的水花。陈筱姩往旁边挪了挪，目光掠过楼梯口，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阳光。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耳垂，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像刚才那道落在白衬衫上的光，还没来得及散去。
　　怀里的书本突然没那么沉了。她抱紧书，转身往教室走，走廊里的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皂角香——和刚才小许站过的地方，味道很像。
　　楼梯拐角的阳光依旧明亮，只是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陈筱姩的脚步慢了些，眼角的余光瞥见楼梯扶手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线，大概是哪个学生的耳机线掉了。她走过去，伸手把线绕起来，放在楼梯平台的窗台上，心里莫名地觉得，这样或许能让那个系鞋带的人，下次路过时少些牵绊。
　　上课铃正式响起时，她已经坐在了教室的靠窗位置。窗外的香樟树影晃动，她翻开笔记本，在那个小洞旁边，轻轻画了片小小的叶子。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淡的痕迹，像刚才那个没被惊动的转身，像风里悄悄散开的皂角香，像阳光里无人察觉的心动。
　　陈筱姩回到座位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在走廊瞥见的那一幕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压下胸腔里的乱跳。桌角的阳光明明是暖的，落在手背上却像带着凉意。脑子里反复闪回的，是小许转身时被风掀起的衬衫衣角，是她低头系鞋带时，落在脖颈处的碎发——明明是第一次看清她的样子，却莫名觉得熟悉，像在某个模糊的梦里见过。
　　周围同学的说话声、翻书声渐渐变得模糊，陈筱姩的目光落在前排那个空座位上。阳光在桌面铺出一块亮斑，粉笔灰在光里轻轻浮动，她忽然想起刚才许桎走过时，校服袖口沾着的一点粉笔灰，大概是刚擦过黑板。
　　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上划动，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陈筱姩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刚才那匆匆一瞥，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没散去。
　　她悄悄抬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人看出异样。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这个闷热的午后，好像因为那个短暂的身影，变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