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下的少年心事》汐凛

2、橘子味的晚风

　　放学铃响的瞬间，高二（3）班的教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炸开了锅。
　　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学生们的嬉笑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声，混着窗外依旧聒噪的蝉鸣，织成了独属于盛夏傍晚的热闹网。
　　江砚没急着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那枚蓝色的篮球徽章，反复摩挲着上面凸起的运动员剪影。
　　徽章是林星辞下午比赛结束后硬塞给他的，少年的手心带着汗湿的温热，递过来时还笑着说：“别嫌弃，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限量款。”
　　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热烈的少年永不落幕”。
　　江砚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小心翼翼地把徽章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小格子里，像是藏起了一件稀世珍宝。
　　“江砚，走了走了，你还磨蹭什么呢？”后座的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背上书包，“今晚不是约好了去图书馆刷题吗？你忘了？”
　　陈默是江砚的初中同学，也是他在这个班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两人性格相近，都是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刷题。
　　江砚“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合上数学练习册，刚要把书塞进书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练习册。
　　“江砚同学，等等我！”
　　林星辞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吁吁的味道，他刚和几个男生在走廊上打闹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白衬衫的领口沾着几滴汗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江砚的目光落在他按在练习册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应该是常年打篮球磨出来的。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手：“有事？”
　　“当然有事。”林星辞弯下腰，凑近江砚，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看啊，下午我借了你的笔记，还有几道题没看懂，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讲讲？”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拂过江砚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橘子汽水味。
　　江砚的耳根瞬间就红了，像是被傍晚的夕阳染上了颜色。
　　陈默在旁边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砚一眼，又看了看林星辞，识趣地背上书包：“那什么，江砚，我突然想起我妈让我回家吃饭，图书馆的事改天再说吧。”
　　说完，他冲江砚挤了挤眼睛，脚步轻快地溜出了教室，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教室门。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江砚看着陈默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期待的林星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哪几道？”
　　“嘿嘿，就这几道。”林星辞立刻喜笑颜开，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哗啦哗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画了圈的三道题，“就是这三道函数题，我怎么算都和答案对不上。”
　　江砚接过练习册，低头扫了一眼。
　　林星辞的字迹张扬不羁，和他的人一样，页面上还画着不少小涂鸦，有吐舌头的小人，有篮球，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题上，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你这里的公式用错了，二次函数的对称轴公式是x=-b/2a，你写成x=b/2a了。”
　　“啊？”林星辞凑得更近了，肩膀几乎要碰到江砚的肩膀，“难怪我算不出来，原来是公式记错了。”
　　他的头发蹭到了江砚的脸颊，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江砚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耳根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解题步骤。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林星辞看得很认真，他的脑袋微微歪着，目光紧紧盯着草稿纸，时不时皱起眉头，又时不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
　　江砚讲题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详细。
　　他很少和别人讲题，一来是性格内向，不擅长和人交流，二来是觉得没必要，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但对着林星辞，他却莫名地有耐心。
　　“懂了吗？”江砚放下笔，转头看向林星辞。
　　两人的距离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江砚能清晰地看到林星辞眼里的光，像盛着星星，亮得惊人。
　　林星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懂了懂了！江砚同学，你太厉害了吧！这么难的题，你一讲我就明白了。”
　　他的笑容很灿烂，像夏日里最耀眼的阳光，晃得江砚有些睁不开眼。
　　江砚别开目光，假装整理草稿纸：“很基础的题。”
　　“基础的题我也不会啊。”林星辞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数学太差了，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指教。”
　　“嗯。”江砚应了一声，把练习册还给了他。
　　林星辞接过练习册，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是生怕把它弄坏了。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天空被染成了漂亮的橘红色。
　　“哎呀，天都这么晚了。”林星辞拍了拍脑袋，“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一个人走不安全。”
　　“不用。”江砚立刻拒绝，“我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那也不行。”林星辞坚持道，背起书包，走到江砚身边，“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反正我家也顺路，就当是谢谢你给我讲题了。”
　　江砚还想拒绝，林星辞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拿起了他的书包，递到他手里：“走吧走吧，再晚天都黑了。”
　　看着林星辞一脸坚持的样子，江砚最终还是妥协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夏日的余温吹过来，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小路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林星辞走在外侧，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时不时转头和江砚说话，从学校的篮球赛聊到隔壁班的趣事，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江砚走在里侧，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林星辞的影子比他的高一些，宽一些，像是在无声地保护着他。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林星辞突然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跑进小卖部，没过一会儿就拎着两瓶冰汽水出来了，一瓶递给江砚：“给，解解渴。”
　　江砚接过汽水，指尖碰到林星辞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橘子味的，和下午林星辞给他的糖果一个味道。
　　“谢谢。”江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橘子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冰凉的气泡，驱散了傍晚的燥热。
　　“不客气。”林星辞喝了一大口汽水，打了个嗝，惹得江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砚停住了脚步：“我家往这边走，你家不是顺路吗？”
　　林星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心虚：“其实……我家不顺路，我家在相反的方向。”
　　江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林星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我就是……想送送你。”
　　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路灯的光线落在林星辞的脸上，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忐忑，像是怕江砚生气。
　　江砚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他沉默了几秒，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林星辞立刻摆手，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江砚看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林星辞转身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冲江砚挥了挥手：“江砚，记得明天带笔记！”
　　江砚笑着点头：“知道了。”
　　看着林星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江砚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汽水，橘子味的甜还在舌尖萦绕，心里也像是被灌满了蜜。
　　回到家的时候，江砚的妈妈正在厨房做饭，闻到香味从厨房探出头来：“阿砚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帮同学讲了几道题。”江砚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哦？是哪个同学啊？”江砚的妈妈端着一盘菜走出来，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我听你说过，你在学校没什么朋友的。”
　　江砚的耳根红了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新转来的同学，叫林星辞。”
　　“林星辞？”江砚的妈妈想了想，“是不是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上打篮球的那个男孩子？我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了，长得可真精神。”
　　江砚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是啊，”江砚的妈妈笑着说，“那孩子打篮球打得可真好，好多女生都在给他加油呢。对了，他是不是送你回来的？我刚才在阳台看到你们俩一起走过来了。”
　　江砚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妈，你别乱说。”
　　“好好好，我不乱说。”江砚的妈妈笑得眉眼弯弯，“快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晚饭的时候，江砚的妈妈又忍不住问了好几句关于林星辞的事，江砚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吃完饭，江砚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笔袋，拿出那枚蓝色的篮球徽章，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着。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面的小字清晰可见。
　　他拿出日记本，这是一个带锁的黑色笔记本，是他过生日的时候陈默送的。
　　他翻开日记本，笔尖落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写下一行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叫林星辞的少年，像夏天的风，热烈又明亮。
　　写完，他又觉得有些矫情，想划掉，却又舍不得。
　　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转身坐在书桌前，拿出数学练习册。
　　刚写了两道题，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砚同学，我是林星辞！这是我的手机号，以后有数学题不懂的，我可以随时问你啦！[笑脸]】
　　江砚看着短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他存下号码，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好】
　　没过几秒，对方又回复了：【对了，明天早上我带早餐给你，你喜欢吃什么？包子还是豆浆油条？】
　　江砚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想了想，回复：【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星辞的短信回得很快，【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江砚看着短信，无奈地笑了笑。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做题。满脑子都是林星辞的笑容，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味。
　　窗外的蝉鸣渐渐平息，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温柔得像一汪水。
　　江砚趴在书桌上，看着那枚篮球徽章，心里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悄悄滋生。
　　他知道，从这个盛夏的午后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江砚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星辞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正站在梧桐树下等他。
　　看到江砚走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挥了挥手：“江砚，这里！”
　　江砚走过去，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我怕来晚了你就进学校了。”林星辞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给，我买了你喜欢的豆浆和油条，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江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我猜的。”林星辞笑得有些得意，“昨天看你喝的是橘子味的汽水，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吃甜的，豆浆油条是甜的，应该合你胃口。”
　　江砚接过塑料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豆浆还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谢谢。”江砚的心里暖暖的，像是被阳光照亮了。
　　“不客气。”林星辞挠了挠头，笑得眉眼弯弯，“快吃吧，一会儿该上课了。”
　　两人并肩走进学校，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蝉鸣依旧聒噪，却像是在为这两个少年的故事，奏响最温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