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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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季忆脖子上的疤从深褐色熬成了淡咖色，不仔细看，就像一片没抹匀的阴影。档案室的灰尘味他快闻习惯了，只是每天对着那些旧纸片子，脑子总有点木木的，像生了锈。跟安宁的联系，还是老样子，定期接收她那“学术摘要”，互相发点“收到”“谢谢”，客气得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周末下午，天阴着，像要下雨又憋着。季忆从市局出来，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拐进了附近一个挺大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逛，脑子里还在复盘上午看到的一份旧档案里某个不起眼的细节。直到转过一个弯，看到生鲜区冷柜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才猛地刹住脚。
“安宁……她怎么在这……”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烟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正微微弯着腰，仔细地对比冷柜里两盒包装不同的酸奶，侧脸专注，眉头因为思索而轻轻蹙着，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便签本，似乎在对照上面的清单。
这画面太日常，太生活，跟解剖室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的她，完全对不上号。季忆推着车，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钟，安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酸奶盒和便签本都忘了放下，随即，那点讶异迅速被她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没想到”的微光。
“季队。”她先开口，声音不大，在超市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很清晰。
“安法医。”季忆推着车走过去，停在她旁边，看了眼冷柜，“买东西？”
“嗯。补充点存货。”安宁点头，把手里的酸奶放回冷柜，拿起另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你呢？”
“随便逛逛。”季忆说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便签本上，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着几行物品：酸奶、全麦面包、鸡蛋、菠菜、三文鱼……
“清单挺健康。”他随口说。
“习惯了。”安宁合上便签本，放回口袋里，抬眼看他，“你的脖子……最近还好吗？”
又来了……季忆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受用？好像他这块疤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固定的、安全的开场白……
“老样子，偶尔闹点小脾气。”他指指自己脖子，“你上次说的‘延迟反应’，我查了点资料，是有这种可能。谢了。”
“不客气。”安宁推起自己的购物车，很自然地和他并排往前走，“资料只是参考，个体差异很大，你自己感觉最重要。”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一起逛起了超市。季忆本来只想买点速食和啤酒，结果看安宁拿了鸡蛋，他也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看她挑了盒蓝莓，他也往自己车里扔了一小盒；甚至在她拿起一捆看上去水灵灵的菠菜时，他犹豫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没拿。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
安宁似乎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走到零食区，货架上五颜六色。季忆下意识地在一排货架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包装袋。安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话梅糖？一种包装很老式、现在市面上很少见的牌子。
“你还吃这个？”她有些意外。
季忆回过神，扯了下嘴角：“没有，随便看看。好多年没见过了。”
安宁没说话，伸手从货架上层拿了一包下来，看了看配料表，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季忆的购物车。“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季忆看着车里那包糖，愣了一下。高中的时候，他踢完球一身臭汗，她总是安静地等在操场边，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这个牌子的话梅糖。糖很酸，他每次龇牙咧嘴，她就抿着嘴笑。后来上大学，异地，联系越来越少，最后断了。再后来，工作，生死线上打滚，谁还记得话梅糖什么味道？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又往前走了一段，是日用品区。两人都没什么要买的，脚步慢了下来。空气里飘着洗衣液和柔顺剂混合的、过于香甜的味道。背景音乐是某首烂大街的流行歌。
“那个……”季忆清了清嗓子，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越来越奇怪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氛围，“上次你说，‘异常’可以试着相处。我后来想了想。”
安宁转头看他，等待着下文……
“我在档案室，翻到一些挺早的、跟现在手法有点像的悬案记录，虽然没直接证据，但感觉……有股子相似的味道。”他斟酌着词句，“可能需要更专业的眼睛看看，有没有什么生物物证上的‘陈年痕迹’能对上。”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他在用他的方式，继续从故纸堆里挖线索，并且希望她能提供技术视角。
安宁听懂了。她推着车，目光看着前方货架上整齐的卷纸，沉默了片刻。
“老案卷的物证，保存条件不一，降解严重，检出率很低。”她客观地陈述困难，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有明确的怀疑方向，特定物质残留，比如某些金属离子、有机溶剂、或者特别的微生物群落……或许还有希望。需要具体的检材和对比样本。”
这就是答应了，用她专业的方式。
“明白。”季忆点头，“我整理一下，把可能的案卷编号和物证清单发你。不着急，你有空看看。”
“嗯。”
又走了几步，快到收银区了。排队的人不少。
“你……”季忆看着前面移动缓慢的队伍，又看看身边安静站着、仿佛对排队毫无怨言的安宁，忽然问，“开车来的？”
“没有，走路，不远。”
“东西多吗？待会儿……我送你？”季忆说完，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撞了邪，怎么老提“送”这个字。
安宁抬眼看他，眼神里又闪过那种极淡的、类似探究的光。“不用麻烦。就几样东西。”
“不麻烦，顺路。”季忆坚持，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快用烂了。
安宁没立刻拒绝。她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确实不多的几样东西，又看了看季忆车里那包显眼的话梅糖，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谢谢。”
结完账，两人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天果然下起了毛毛雨，细密冰凉，落在脸上很舒服。
季忆的车停在隔壁街。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都没打伞。雨丝把头发和衣服表面打出一层细密的水光。
“你住哪个小区？”季忆问。
安宁报了个名字，离这儿不算近，但确实顺路。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属于季忆的烟味和皮革味。安宁坐进副驾，把购物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启动，雨刮器轻轻刮着前挡玻璃。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季忆打开了一点车窗，让湿润清冷的空气流进来。他忽然觉得，此刻的安静，和之前档案室的死寂，和超市的嘈杂，都不一样。是一种……有人分担的安静。
“你……”他开着车，目视前方，又起了个话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嗯？”安宁应了一声，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柔和。
季忆舌尖顶了顶腮帮，冒出一句：“你平时下班，都自己买菜做饭？”
问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这什么蠢问题。
安宁似乎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说：“不一定。看情况。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自己做点简单的。”
“哦。”季忆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那挺好。比老吃外卖强。”
“嗯。”
又没话了……雨渐渐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眼看快到安宁住的小区，季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混着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鼓噪着。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保安亭亮着灯。
“到了。”季忆说。
“谢谢。”安宁解开安全带，去拿脚边的袋子。
“那个……”季忆忽然出声。
安宁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车厢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和外面路灯透进来的、昏暗的光。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睛却亮得清晰。
季忆喉咙有点发干。他想问，我们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是默认的“战友”？是偶尔互相帮忙的“同事”？还是……别的什么？那句“试着相处”，到底指的是案子里的“异常”，还是指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毕竟他们高考刚结束那会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面因为两人学校相隔太远，两人默契的谁也没联系谁，安宁还喜欢他吗……？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后出来的却是：“下次……如果还有需要‘专业眼睛’看看的东西，我怎么找你比较方便？还是发邮件？”
安宁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那些言不由衷的试探。她没立刻回答，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小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然后，季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
他拿起来看。
是一个手机号码，没有署名。
“这个号，工作时间可能接不到，下班后可以。”安宁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确定，“发信息也行。”
她说完，提起自己的购物袋，推开车门。冷风和雨丝立刻涌进来一些。
“路上小心。”她站在车外，微微弯腰对他说了一句，然后关上车门，转身刷卡走进了小区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绿植后面。
季忆握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还亮着。不是工作邮件，不是加密软件。是一个私人的、下班的、可以发信息的号码。
雨刷规律地刮动着……
他慢慢靠回椅背，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他存下了那个号码，备注那里，犹豫了一下，输入了“A. Ning”。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茫茫雨夜。
雨点敲打车窗，像某种轻柔而执着的叩问。有些边界，在超市的货架间，在一包话梅糖里，在一串私人的电话号码中，被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地擦掉了。新的、尚不明朗的规则，正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