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梅间血:血雾中的仪式 ...
-
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悄无声息,却在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叹息。
雨水从古老的梧桐叶尖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城西老工业区被这场雨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画——废弃的烟囱若隐若现,破败的厂房在雨雾中如同搁浅的巨兽骨架,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江伶站在警戒线外,雨滴顺着她的警帽边缘滑落,在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留下深色印记。她的手指轻轻握紧又松开,指关节处隐约可见几处旧伤愈合后的淡色痕迹。雨声里,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以及内心深处某种悄然苏醒的战栗。
“现场已经封锁两小时了。”温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冷静,像一把手术刀划破雨幕。
江伶转身,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温黎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伞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她的警服永远一丝不苟,仿佛连衣领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
“技术队到了吗?”江伶问,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十分钟前就到了。”温黎抬起伞,露出整张脸。她的目光在江伶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细节,“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好。”江伶微笑,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温柔弧度,恰到好处地掩饰所有真实情绪。
温黎不再追问,只是侧身让开:“走吧,看看现场。”
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雨水从屋顶数十个破洞倾泻而下,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光线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被水汽折射成无数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然后,江伶看见了那具尸体。
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一名年轻女性跪在积水中,双手合十,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一条毒蛇缠绕在白瓷般的皮肤上。但最令人屏息的,是她额头上那朵用红色颜料绘制的六瓣梅——每一片花瓣都工整对称,边缘锐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江伶感到呼吸一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莫名的熟悉感。那朵花,那种姿态,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都像是在唤醒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死亡时间约48小时。”法医的声音从尸体旁传来,“勒毙,死前无挣扎痕迹,可能被下药或自愿配合。”
温黎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额头上的图案:“颜料未干时被画上的,死后至少一小时才凝固。”
江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观察周围环境。雨水在地面形成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斑驳的屋顶和摇曳的光影。她注意到死者跪着的位置正好是一块相对干燥的区域——凶手特意将她摆在这里,避开上方的漏雨点。
“仪式感很强。”温黎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不是单纯的谋杀,而是一场表演。”
江伶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锈迹斑斑的齿轮和链条在阴影中如同某种远古生物的骸骨。在其中一个齿轮上,她看到了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水洼。那片颜色是一小块丝绸碎片,深蓝色,边缘有精细的金线绣纹。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碎片。
“温姐,你看这个。”
温黎走过来,接过证物袋仔细查看:“上等丝绸,手工刺绣,价格不菲。”她抬头看向江伶,“和死者朴素的衣着不符。”
江伶望向跪在雨中的死者。女孩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已经磨损的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百元。
“要么是凶手留下的,要么...”江伶停顿了一下,“死者生前接触过某个穿这种丝绸的人。”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厂房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枯黄的叶子如雨般飘落,有几片穿过破损的窗户,轻轻落在死者周围。
技术队的闪光灯不时亮起,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为这场死亡仪式按下快门。江伶退到一旁,背靠冰冷的墙壁。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滑柔软,像是某种生物的皮肤。
她的思绪飘远了。
十六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雨。母亲拉着她的手,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
“叫爸爸。”母亲推了她一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男人笑了,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的啜泣和男人的低吼。雨敲打着窗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江伶?”
温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江伶眨了眨眼,迅速整理好表情:“怎么了?”
“技术队发现了一些脚印,需要你过去记录。”
江伶点头,跟着温黎来到厂房另一侧。在积水的边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朝着后门的方向延伸。脚印很深,说明留下脚印的人体重不轻,或者当时携带了重物。
“至少两个人。”技术员指着脚印分析,“一个是42码的男性运动鞋,一个是37码的女性皮鞋。男性脚印较深,女性较浅。”
温黎蹲下仔细观察:“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幅稳定,不慌张。要么是精心策划,要么...”她抬起头,“死者当时还活着,跟着他们走进来。”
江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孩,可能被药物控制或出于信任,跟随两个人走进这座废弃工厂。她跪下来,也许以为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一条绳索悄无声息地套上她的脖颈。
死亡来得突然还是缓慢?她最后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这里还有东西。”技术员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脚印旁边的泥泞中,半埋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江伶用镊子小心地挖出来——一枚简单的素圈,内壁刻着一行小字:To my L,forever。
“L可能是死者的名字首字母。”温黎接过戒指,“也可能是凶手的。”
江伶翻看现场初步报告,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口袋空空如也。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一颗普通的淡水珍珠。
“珍珠是温润之物,”江伶轻声说,“戴珍珠的人,通常内心柔软。”
温黎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了解。”
江伶微微一笑:“只是猜测。”
实际上,她了解是因为母亲也有一条珍珠项链。那是生父留下的唯一遗物。每当继父发怒时,母亲就会紧紧握住那颗珍珠,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在厂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正好照在死者身上,她额头的六瓣梅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有了生命般微微颤动。
江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了一个房间,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六瓣梅图案。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同样的花,一遍又一遍...
“江伶?”温黎的手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江伶睁开眼,深呼吸几次:“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温黎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吃了,然后去车里休息一会儿。”
江伶接过巧克力,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温黎的手掌。温黎的手很暖,和她整个人给人的清冷印象截然不同。
“谢谢温姐。”
“不用谢。”温黎转身继续和技术员讨论,“把戒指和丝绸碎片都送检,重点查上面的DNA。还有,调取周边所有监控,看看48小时内有谁进出这片区域。”
江伶剥开巧克力包装,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靠在墙上,看着温黎工作的背影。温黎总是这样,专注、专业、不容置疑。她是局长的女儿,却从不用这个身份获取任何便利。有人说她冷漠,有人说她骄傲,但江伶知道,在那层冰冷的外表下,温黎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和执着。
就像现在,温黎正蹲在尸体旁,用放大镜仔细检查死者手指。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指甲缝里有纤维,”温黎说,“深蓝色,和丝绸碎片的颜色一致。”
江伶走过去,看到温黎用镊子从死者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中取出一小缕纤维。在放大镜下,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金线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挣扎时抓到的,”江伶分析,“死者被勒住时,手本能地抓向凶手,扯下了衣服上的纤维。”
温黎点头:“所以丝绸碎片很可能来自凶手的衣物。”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一个穿着昂贵丝绸的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杀人?”
江伶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彻底冲破云层,将工厂外的梧桐树染成金黄色。树叶上的水珠像千万颗钻石同时闪光,美得令人窒息。而这美丽之下,却埋藏着一场冰冷的谋杀。
“也许,”江伶轻声说,“这里对凶手有特殊意义。”
温黎看向她:“比如?”
江伶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感觉。”
她没有说出完整的感觉——这个工厂,这场雨,这朵六瓣梅,都像是某种精心布置的舞台。而死者,只是这场戏剧中第一个登场的演员。
技术队的勘查持续到傍晚。当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时,死者被小心地装进尸袋抬走。她额头上的六瓣梅在暮色中依然鲜艳,仿佛刚刚画上。
江伶和温黎最后离开现场。走出工厂时,江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房里,只有死者跪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周围散落着几片梧桐叶,像是祭奠的花瓣。
“明天开始排查失踪人口,”温黎拉开车门,“先确定死者身份。”
江伶坐进副驾驶座,透过车窗看着工厂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车子驶过老城区,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熟悉。江伶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再转过两个街角,就是她住的那栋老楼。五楼最左边的窗户暗着,说明继父还没回来,母亲可能正在准备晚饭。
“在这里停吧,”江伶轻声说,“我想走一走。”
温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将车停在路边:“明天八点,会议室见。”
“好的,温姐。”
江伶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温黎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湿润的街道上划出两道红色轨迹,很快消失在拐角。
雨后的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江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中沉睡的什么。
路过一家花店时,她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盆白色梅花,花瓣六片,在灯光下如雪般洁白。花店老板正在关门,看到她站在窗外,笑着问:“要买花吗?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梅花了。”
江伶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脑海中,那朵红色的六瓣梅却越来越清晰。它像一枚烙印,刻在死者苍白的额头上,也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回到家时,楼道里弥漫着熟悉的油烟味。江伶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灯光昏暗,母亲正坐在餐桌旁择菜。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平淡。
“嗯。”江伶换鞋,挂好外套,“爸呢?”
“还没回。”母亲低下头继续择菜,“饭快好了,去洗手。”
江伶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她盯着自己的额头,想象那里也有一朵红色的六瓣梅。
突然,她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继父回来了。
江伶迅速洗了手,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拉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继父正脱下外套,看到江伶,咧嘴一笑:“哟,我们的大警官回来了。”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江伶熟悉的嘲讽。她微微低头:“爸。”
“今天忙什么了?又去抓小偷了?”继父在沙发上坐下,点了一支烟。
“有个案子。”江伶简短地回答,走进厨房帮母亲端菜。
母亲的手在颤抖,盘子差点滑落。江伶稳稳接住,低声说:“我来吧。”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在背景中回荡。江伶小口吃着饭,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继父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像是某种无形的压力。
“听说你们局里破了个大案?”继父突然问。
“还在调查中。”江伶回答。
继父嗤笑一声:“警察就是麻烦,抓个人还要这么多手续。要我说,逮到直接毙了多省事。”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江伶弯腰捡起,去厨房换了一双。
“我吃完了。”她放下碗,“明天要早起,先去睡了。”
“这么早?”继父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坐下,陪我看会儿电视。”
江伶的身体微微僵硬,但还是坐回椅子上。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剧中的父亲温柔体贴,女儿娇憨可爱。多么讽刺的画面。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深沉,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在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江伶想起白天工厂里的那具尸体。那个女孩,是否也曾坐在这样的餐桌旁,面对无法言说的压抑?是否也曾渴望逃离,却无处可去?
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快讯:“今天下午,城西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继父的眼睛亮了起来:“就是你们那个案子?”
江伶点头。
“死得惨不惨?”继父凑近问,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好奇。
江伶感到一阵恶心。她站起身:“我有点头疼,真的要去休息了。”
这次她没有等继父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江伶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继父模糊的说话声。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物:中学的毕业照、几本日记、一个生锈的铁盒。江伶取出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三岁的她,两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片梅林,白色的梅花开满枝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伶儿三岁,第一次见到梅花。她说,爸爸,花哭了——因为花瓣上有露水。
江伶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字迹。那是父亲的笔迹,温柔而有力。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江伶迅速擦去眼泪,将照片放回铁盒,锁进抽屉。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朵红色的六瓣梅再次浮现,缓缓旋转,像一朵永不停歇的血色漩涡。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户轻轻作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像是某种遥远记忆的回响。
江伶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何而死,也不知道那朵六瓣梅代表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场雨中的仪式,只是一个开始。
而真相,往往比死亡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