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尘》》西妯

2、蜃楼

　　海鲜面的味道在舌尖久久不散。那不是单纯的咸，更像是某种未说出口的警告，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林暮洗碗时，水流声盖过了窗外的蝉鸣。洛尘站在他身后，用毛巾擦干手中的柠檬，突然开口："下午去超市，顺便去趟医院吧。"
　　"为什么？"林暮关掉水龙头，转身时带起的水珠溅在洛尘的袖口。
　　"你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洛尘替他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发，"我问过陈医生，他说可能是药物副作用。"
　　"陈医生"这三个字让林暮太阳穴又刺痛起来。他记得这个人，又好像不记得。记忆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总是雾蒙蒙的，像窗外挥之不去的灰色天气。
　　"哥，"他擦着手，"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八。"洛尘答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昨天呢？"
　　"也是六月二十八。"洛尘笑了，"你过糊涂了？昨天周六，今天周日。"
　　可墙上的日历分明写着"星期六"。林暮盯着那个数字，直到它在自己眼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滩墨迹。他不敢再问。
　　超市在三条街外，往常他们步行过去，今天却打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平安符，车厢里弥漫着劣质香水的味道。
　　"南山墓园到了。"司机突然说。
　　林暮猛地抬头："我们没说去墓园。"
　　"啊？"司机诧异地从后视镜看他，"你上车就说去南山墓园啊？"
　　洛尘按住林暮的手背："你别吓我弟。我们是去永辉超市。"
　　"哦哦，超市。"司机嘟囔着，"最近总拉错活，脑子不行了。"
　　但林暮看见，在司机转回方向盘的瞬间，他瞥了自己一眼。那是一种在看疯子的眼神。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洛尘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在海鲜区挑选生蚝。林暮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哥哥左手食指的薄茧上——那块茧子今天看起来格外厚，边缘甚至有点起皮，像被水泡发过。
　　"洛先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突然从侧面走来，"又来给弟弟买海鲜？"
　　林暮浑身一僵。他不认识这个人。
　　"是啊，陈医生。"洛尘点头，"您今天不当班？"
　　"出来买点东西。"陈医生转向林暮，"最近睡得怎么样？还做那个梦吗？"
　　林暮后退半步，撞在冰柜上。后腰的凉意穿透衬衫直刺心脏。
　　"什么梦？"
　　"关于你哥哥的梦。"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不是总梦见他在机场等你？"
　　"够了。"洛尘的声音冷下来，"陈医生，这里不是诊疗室。"
　　陈医生耸耸肩，递给林暮一张名片："有空来医院复查。你哥……你哥哥的事，你要学会接受。"
　　他走了。林暮盯着名片上的字——市精神卫生中心，陈默。
　　"哥，"他声音发抖，"他什么意思？"
　　"别理他。"洛尘将生蚝扔进购物车，"一个庸医而已。"
　　可林暮看见，洛尘的左手在抖。那个永远稳定、永远温暖、永远能在他心脏病发时准确找到药瓶的手，在抖。
　　回家的路上，雾更重了。林暮坐在出租车后座，洛尘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空白。
　　"哥，你手机响了。"
　　洛尘瞥了一眼，没接："推销电话。"
　　"可你的通讯录……"林暮话没说完，心脏突然绞成一团。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左臂，他抓住胸口的衣料，指甲几乎要撕破衬衫。
　　"小暮！"洛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药物在包里。林暮知道，洛尘也知道。但洛尘翻找的动作忽然变得笨拙，那个总是第一时间找到硝酸甘油的、可靠的手指，在拉链上打滑。
　　"我来……"林暮喘息着，自己伸手进包。指尖触到药瓶的瞬间，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冰冷的，方形的，边角硌人。
　　是相框。
　　他掏出来。木质相框上蒙着一层薄灰，里面是他和洛尘的合照，背景是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照片背面有字，笔迹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等我回来。——洛尘"
　　"这是什么？"林暮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洛尘停下了所有动作。出租车在迷雾中缓缓前行，司机仿佛听不见后座的骚动，只是机械地转动方向盘。
　　"这是你三年前挂在墓园的东西。"洛尘说，声音轻得像在念讣告，"小暮，你不能再这样了。"
　　林暮没听懂。或者说，他拒绝听懂。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他看着洛尘的脸在雾气中溶解、重组，最后变成一张他不愿承认的、悲伤至极的面孔。
　　"哥，"他攥紧相框，"你明明就在我身边。"
　　"是啊，"洛尘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指尖却在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所以我才要送你回去。"
　　相框从林暮手中滑落，砸在车厢地板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心碎。他看见洛尘的薄茧，看见他眼角未褪的红，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嘴唇。
　　然后世界开始褪色。
　　雾涌了进来，填满了出租车，填满了林暮的肺。他在窒息中听见洛尘最后的声音："等你醒来，别忘了我。"
　　林暮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出租车上，右手紧紧攥着洛尘的衣袖。窗外雾蒙蒙一片，隐约能看见超市的招牌。
　　"做噩梦了？"洛尘问，声音温暖如初。
　　林暮松开手，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相框好好地放在购物袋里，玻璃完好无损。
　　"哥，"他听见自己说，"我们回家吧。"
　　"好。"洛尘握住他的手，"回家。"
　　出租车调头，驶入更深的雾气。林暮靠在洛尘肩上，闭上眼。他没看见，在灰雾深处，南山墓园的指示牌一闪而过。
　　而洛尘的左手食指，薄茧边缘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