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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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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是在雪松香里醒来的。
那味道很淡,混着晨光中浮动的尘埃,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温柔地罩在六月末的清晨。他睁开眼,卧室的门虚掩着,门外传来瓷杯轻磕桌面的脆响——一下,两下,节奏熟悉得像心跳。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黏连。
门外的人似乎轻笑了一下,尾音习惯性地上扬:"小暮,该练琴了。"
这就是林暮每个清晨的开始。自从父母去世,这样的开始已经持续了七年。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的电子钟——11:47。红色的数字安静地凝固着。林暮盯着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仿佛有根针在那里轻轻搅动脑浆。他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额角,再抬头时,时钟已经跳到了11:48。
"又发呆了?"洛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食指上那层薄茧——那是常年握设计刀留下的痕迹。林暮盯着那薄茧,忽然有种想触碰的冲动,手指在半空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敢伸出去。
"头疼?"洛尘将水杯塞进他手里,温度刚刚好。他的手指碰到林暮的指节,干燥而温暖,"昨晚又做噩梦了?"
"没有。"林暮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我梦见……你在机场,说要出差。"
洛尘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威尼斯建筑展,不是下周才走吗?说好陪你过完生日,我们一起去海边。"
"海边……"林暮喃喃重复。
他记得那片海。沙滩是浅金色的,浪花白得发亮,洛尘站在不远处,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他回头冲林暮招手,嘴里说着什么,可声音被风声吞没了。林暮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淡,像被海水冲刷的墨迹。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林暮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小暮?"洛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脸色这么差,心脏不舒服?"
"没有。"林暮将杯子递还给他,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洛尘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升温,烫得他心跳漏了一拍。他刻意忽略这种异样,转身走向客厅,"今天练什么?巴赫还是李斯特?"
"你决定。"洛尘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反正今天周末,时间都是你的。"
周末。林暮的目光落在客厅墙上的日历——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他记得昨天也是星期六,前天好像也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压了回去。他扶住钢琴盖,指尖在木头发黑的纹理上陷入,疼痛让他清醒。
最近他的记忆总是很混乱。医生说,这是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间歇性脑缺氧症状,会让人产生时间感错位的幻觉。
"怎么了?"洛尘立刻扶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背,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这个距离太近,近到林暮能清晰地闻到他颈侧的雪松香,还有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新鲜气息。他闭了闭眼,将头埋进洛尘的肩窝,贪婪地呼吸着。
"哥,"他声音发闷,"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洛尘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抱住他。他的声音在林暮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叹息般的温柔:"傻话。我不陪着你,还能去哪儿?"
林暮没说话。他睁开眼,目光越过洛尘的肩膀,看向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熟悉的雾蒙蒙的灰色,最近总是这样,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能见度低得看不清楼下的香樟树。医生说,这种天气对心脏病患者不友好,容易诱发胸闷。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了一下。林暮伸手拿过,屏幕自动解锁,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洛尘。这是他上个月刚换的备用机,只存了哥哥的号码,为了专注准备音乐会。
消息提示来自一个小时前,内容是:"记得吃早饭,不许空腹练琴。"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洛尘都察觉到异样:"谁发的消息?"
"没人。"林暮熄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琴盖上。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可还是忍不住:"哥,你昨晚没睡好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眼角……"林暮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洛尘的下眼睑,"这里,有点红。"
洛尘的眼睫颤了颤,像被惊扰的蝶:"可能是画图熬的。别操心我,操心你的曲子。"
林暮开始弹奏《梦幻曲》,舒曼的。这是他最爱的曲子,也是洛尘最爱听他弹的。琴声如水流淌,包裹住这个湿热的夏日。他没看见,在他低头的瞬间,洛尘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也没看见,墙上的时钟,在11:48的位置上,秒针静止了整整一分钟。
一曲终了,林暮的手指悬在最后一个琴键上,没落下。他忽然问:"哥,你怕死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洛尘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依旧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林暮斟酌着词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最近总是心慌,怕你会不会突然就不见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洛尘伸出手,覆在林暮的手背上,将他的指尖轻轻按下去。最后一个音符响起,悠长而沉闷,像葬礼的钟声。
"那就别让我不见。"洛尘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好好活着,我就在。"
林暮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世界——只要洛尘在,只要这个人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天气雾不雾霾,记忆清不清晰,都不重要。
"哥,"他重新将手放回琴键,"等我练完这首,我们去超市吧。我想吃你做的海鲜面。"
"好。"洛尘应道,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宠溺,"但今天别乱跑,你最近状态不好。"
林暮点头,开始弹《童年情景》组曲。琴声填满公寓,窗外依旧雾蒙蒙一片。他没注意到,在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蠕动,像人影,又像树影,扭曲着,挣扎着。
而洛尘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抚过左手食指上的薄茧,眼神沉得像雨前的天空。
海鲜面的味道是咸的。咸得像某种未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