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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戏真做 ...


  •   夜幕彻底降临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了。

      不是温度计上的变化,而是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抚摸皮肤,留下粘腻的触感。八个人围坐在镜子阵中央,手电筒搁在膝上,圣水瓶子捏在手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林晚看着摊开的笔记本,最新一页上那句话还在发着微光——“今晚午夜,所有人都会看见镜中鬼的真实模样。”字迹周围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那是能力反噬的痕迹。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野边缘有雪花状的噪点,但还能忍受。

      “它来了。”谢烬轻声说。他坐在林晚右边,两人的肩膀挨着,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那个吻的余温还在林晚唇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专注于眼前的危险。

      墙上的小镜子开始颤动。

      不是同时,而是从左到右,一面接一面,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镜面在黑暗中泛起涟漪,幽绿色的光从镜中渗出,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光斑。

      “开灯吗?”吴峰的声音发紧,手指已经按在手电筒开关上。

      “再等等。”谢烬说,“等它完全现身。”

      镜中的涟漪越来越剧烈。林晚看到,每面镜子里都开始浮现人脸——不是苏婉,也不是之前的死者,而是他们自己的脸。

      八面镜子,八张自己的脸。但镜中的影像都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黑得没有光。

      “它在模仿我们。”孙宇颤声说。

      “不。”林晚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它在嘲笑我们。”

      镜中的林晚突然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带着冰冷的恶意:“记录者,你记了这么多,记下自己怎么死了吗?”

      林晚没回答。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镜鬼显现,形态为镜像复制体。具有语言能力,疑似能读取表层思维。】

      “别跟它对话!”谢烬喝道,“它在干扰我们!”

      但已经晚了。陈婷突然尖叫起来——她面前的镜子里,她的倒影正在用指甲划自己的脸,一道道血痕出现,而现实中的陈婷脸上也开始出现刺痛感。

      “它、它在伤害我!”陈婷哭喊。

      “那是幻觉!”谢烬抓住她的手,“别看镜子!”

      可所有人都忍不住看。镜中的倒影开始做出各种自残动作:挖眼睛、割喉咙、折断手指……而现实中,对应的人都开始感受到真实的疼痛。

      赵芳捂住脖子喘不过气,孙宇眼睛刺痛流泪,周琳的手指诡异地扭曲。

      “开灯!”谢烬大吼,“现在!”

      八只手电筒同时亮起。

      强光像利剑刺破黑暗,通过中央大镜子的反射,瞬间充满整个教室。光线在无数小镜子间来回折射,形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光网,把每个人都笼罩在刺眼的白光中。

      镜中的倒影尖叫起来。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玻璃碎裂、金属刮擦、无数人哀嚎混合的刺耳噪音。镜面开始龟裂,裂纹像蜘蛛网蔓延,倒影在裂纹中扭曲变形,但还在挣扎。

      “有用!”吴峰兴奋地喊。

      可林晚注意到异常。中央大镜子里,所有倒影的碎片正在重组,汇聚成一个新的形状——不是人形,而是一团蠕动的黑暗,表面有无数个光点闪烁,像眼睛。

      “那是什么……”刘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黑暗从镜中涌出,像粘稠的石油,沿着镜面流淌到地板上。它没有固定形态,不断变化着轮廓,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只是一团纯粹的阴影。而那些光点——那些眼睛——全都盯着教室里的八个人。

      苏婉没有说全。这东西不是“镜中灵体”,它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看见……我……”黑暗发出声音,不是从一个点,而是从全身无数个“嘴”里同时发出,声音重叠,让人头晕目眩。

      “开强光模式!”谢烬喊。

      手电筒调到最强档,光线几乎实质化。黑暗在光中退缩,表面冒起青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它没有消散,而是在适应。

      “光不够……”林晚咬牙。他的能力在生效,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东西,但它没有被消灭,只是在……进化。

      黑暗的表面开始反射光线,像镜子一样。它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镜面碎片组成的聚合体,每个碎片都映出教室的一部分,映出每个人的脸。

      然后,它开始分裂。

      不是物理分裂,而是影像分裂——每个镜面碎片里,都走出一个“人”。周小雨、王雨、□□、刘强、苏婉,还有……他们自己的倒影。

      几十个“人”从黑暗中出现,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盯着一个活人。

      “这是……”谢烬脸色变了,“它在制造军队。”

      “不止。”林晚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镜像林晚”,“它在复制我们的恐惧。”

      镜像林晚停在他面前一米处,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他永远不会有的恶意笑容:“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记录我?还是在想刚才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林晚握紧笔记本。他感到一种冰冷的东西在侵入大脑,像有手指在翻看他的记忆。

      “别让它读你!”谢烬一把将林晚拉到身后,面对镜像林晚,“滚开!”

      镜像林晚笑了:“欺诈师,你演得真累。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英雄。你那个死去的恋人也是这么被你害死的吧?”

      谢烬的身体僵住了。

      林晚能看到他的背影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是痛苦,是被戳中要害的剧烈反应。

      “谢烬。”林晚抓住他的手臂,“它在激怒你。”

      “我知道。”谢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它说得对。”

      镜像林晚继续逼近:“你明明能救沈默,但你选了自保。你看着他被封神,变成傀儡,然后你开始找替代品。这个记录者不错吧?够聪明,够冷静,死了也不会太难过——”

      “闭嘴!”谢烬一拳挥过去。

      拳头穿过镜像林晚的脸,像打碎了一面玻璃。镜像碎裂,但下一秒又在不远处重组,笑容更恶意了。

      “看,你生气了。”它说,“因为我说中了。你就是在找替代品。你教他演戏,教他生存,等他够强了,就能替你去找剧场的真相,替你完成沈默没完成的事。而你,继续躲在这副‘温柔学长’的皮囊里,演你的安全戏码。”

      林晚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快速分析。有一部分是真的——谢烬确实在教他,确实有所隐瞒,确实和死去的恋人沈默有关。但“替代品”的说法……

      不,不对。如果谢烬只是想找替代品,没必要吻他。那超出表演的范畴了。

      “学长。”林晚突然开口。

      谢烬回头,眼睛通红。

      “它在分化我们。”林晚平静地说,“别上当。”

      谢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当他再转身面对镜像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但这次笑容里有刀刃。

      “你说得对。”谢烬说,“我是在找替代品。但你知道为什么吗?”

      镜像林晚挑眉。

      “因为沈默死前对我说……”谢烬的声音很轻,但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见,“‘烬,找个记录者,好好活,别报仇。’我听了前半句,没听后半句。我找了记录者,但我还在报仇。我在利用他,也在利用剧场,我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你——”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着镜像的脸。

      “——你这团只会模仿和嘲笑的鬼东西,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镜像林晚的脸扭曲了。它尖叫着扑上来,但谢烬不退反进,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准它。

      镜面对镜面。

      镜像林晚撞进小镜子里,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镜面深处。小镜子表面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它怕镜子互相对照。”林晚立刻明白,“镜子是它的通道,也是它的牢笼。”

      “所有人!”谢烬大喊,“用镜子对准这些复制体!”

      其他人反应过来,纷纷掏出备用的镜子——那是谢烬下午分发的小化妆镜,本来只是备用,现在成了武器。

      镜像复制体开始退缩。它们不怕光,不怕圣水,但怕镜子与镜子之间的反射循环。每当两面镜子相对,它们就会被困在其中,消失不见。

      但黑暗本体还在。

      那团由无数镜面碎片组成的聚合体,此刻正悬浮在教室中央,所有碎片都在疯狂旋转,映出混乱的画面。林晚在其中看到了许多场景:不同年代的青槐中学,不同的死亡现场,不同的“转学”记录……还有,剧场的观众席。

      无数模糊的影子坐在黑暗中,看着他们,发出无声的笑。

      “观众在看我们。”林晚说。

      “让他们看。”谢烬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们演最后一幕。”

      “什么?”

      “诱饵。”谢烬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当诱饵,引它完全现身。”

      林晚沉默了两秒。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谢烬的提议合理,黑暗本体太分散,需要集中才能消灭。诱饵是最快的方法。但谢烬为什么这时候提?是真的战术需要,还是……

      他想起镜像林晚的话:“等他够强了,就能替你去找剧场的真相。”

      也许,谢烬真的在下一盘棋。而诱饵,可能是弃子。

      “好。”林晚说。

      谢烬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惊讶,也许是愧疚,很快被掩饰过去。

      “我会保护你。”他说。

      “我知道。”林晚说。但他同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字迹小到几乎看不见:

      【谢烬会反悔。】

      能力发动。微弱的反噬让他鼻子一热,血流出来。他擦掉,没让谢烬看见。

      计划简单:林晚走到教室中央,面对黑暗本体,用记录者的能力写下“我看见了你的真实”。这会激怒它,让它集中攻击林晚。其他人趁机用所有镜子组成反射阵列,把黑暗困在光网中。

      “准备好了吗?”谢烬问。

      林晚点头。他走到中央,站在旋转的黑暗下方。碎片映出他的脸,无数个林晚在看着他。

      他举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我看见了——”

      黑暗突然静止。

      所有碎片停止旋转,齐刷刷对准他。碎片里的画面变了,全都变成了林晚的记忆:小时候的心理诊所,大学的编剧课,被拉进剧场的那一刻……还有,谢烬吻他的那个瞬间。

      “你看见了这个。”黑暗说,声音从所有碎片里同时发出,“你喜欢他,但他只是在演戏。可怜的小记录者,你连自己的感情都要分析记录,却分不清真假。”

      林晚的手顿了顿。但他继续写:

      “——你的真实。你不是鬼,你不是恶灵,你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碎片里的真相。

      在无数记忆画面的深处,在最古老的镜面碎片里,映出的不是怪物,而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老式的校服,坐在教室里,对着桌上的小镜子说话。

      “今天也没人跟我玩。”小女孩说,“妈妈说镜子里的朋友不是真的,但镜子里的朋友会听我说话。”

      她每天对着镜子说话,把镜子当朋友。然后有一天,镜子里的倒影开始回答她。

      起初只是模仿,后来有了自己的思想。小女孩很开心,终于有了朋友。但她不知道,镜子里的东西在吸收她的孤独、她的渴望、她的存在感。

      多年后,小女孩长大了,成了老师,回到母校教书。她依然孤独,依然对着镜子说话。而镜中的东西已经强大到可以影响现实。

      第一个受害者是她的学生——一个同样孤独的女孩,在镜子里看到了“朋友”,然后坠楼。

      那东西学会了:人类的孤独是它最好的养料。它开始在镜子里制造幻象,引诱孤独的人,吸收他们的存在,篡改他们的记录。

      它没有名字,没有形态,它只是“镜中的朋友”。一代又一代,它在这个学校里徘徊,寻找孤独的灵魂。

      直到剧场发现了它,把它做成副本的“鬼学生”。

      “你是……”林晚轻声说,“一个被遗忘的愿望。”

      黑暗震颤了。所有碎片哗啦啦响,像在哭泣。

      “愿望……”它重复,“对……我只是……想有朋友……”

      “但你杀人了。”

      “他们先忘了我!”黑暗尖叫,“每个和我做朋友的人,最后都忘了我!他们说‘那只是镜子’,说‘那是幻觉’!我只是……不想被忘记……”

      林晚明白了。这个副本的真正规则,不是“找出鬼学生”,而是“看见被遗忘的人”。

      周小雨、王雨、□□、刘强、苏婉……所有死者,都是被遗忘的人。而镜鬼本身,是最初的那个被遗忘的愿望。

      “我看见了。”林晚写下最后几个字,“你是许小梅,1965年青槐小学三年级二班的学生,第一个对着镜子说话的孩子。”

      碎片开始崩塌。

      不是碎裂,而是软化,像冰雪融化。黑暗褪去,露出核心——一面古老的小圆镜,镜框是生锈的铁,镜面布满裂纹。

      小镜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镜像复制体同时消失。教室恢复了平静,只剩八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结、结束了?”陈婷瘫坐在地上。

      林晚弯腰捡起小镜子。镜面映出他的脸,但这次是正常的倒影,没有恶意,没有嘲笑。

      镜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锈迹覆盖:“给小梅,生日快乐。1965.3.12.”

      “今天是几号?”林晚突然问。

      谢烬看了眼手表:“副本时间……3月11日。”

      “明天是她的生日。”林晚说,“六十年前,她在这天得到了这面镜子。”

      “所以副本的时间点不是随机的。”谢烬若有所思,“它选在特殊的时间点,为了……”

      “为了被记住。”林晚说,“在她生日这天,有人记得她。”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面小镜子,看着这个引发一切悲剧的源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一个孤独的孩子,一个被遗忘的愿望,一场持续六十年的悲剧。

      机械音突然响起,不是准点通报,而是急促的警报:

      “检测到副本核心剧情提前触发。鬼学生‘许小梅’已被识别。最终考验开启:在黎明前,决定‘许小梅’的命运。”

      “选项一:摧毁镜子,彻底消灭镜鬼,通关副本,全员生还。”
      “选项二:保留镜子,释放‘许小梅’的执念,但可能引发未知后果。通关奖励减半。”
      “选项三:带回镜子,上交剧场,获得特殊奖励‘镜中庇护’。”

      三个选项,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这……”孙宇看着其他人,“怎么选?”

      “选项一最安全。”吴峰说,“摧毁镜子,我们都能活。”

      “但许小梅就彻底消失了。”周琳小声说,“她只是个孤独的孩子……”

      “她杀了人!”赵芳激动地说,“她杀了那么多人!周小雨、王雨、□□——他们都死了!”

      “可她是被剧场改造成这样的。”陈婷反驳,“如果没有剧场,她可能只是个普通的镜灵……”

      争论开始了。林晚没有参与,他看着手里的镜子,感受着镜面传来的微凉触感。镜子里,许小梅的记忆碎片还在浮动: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着镜子说话;她长大,变老,回到母校;她看着一代代学生来了又走,始终孤独……

      “谢烬。”林晚转头,“你怎么看?”

      谢烬盯着镜子,表情复杂。过了很久,他说:“剧场给选项,从来都不是出于善意。这三个选项,每一个都有陷阱。”

      “怎么说?”

      “选项一,摧毁镜子。看似安全,但‘彻底消灭’可能意味着我们也要付出代价——比如,失去关于这个副本的记忆,或者被镜鬼的残念诅咒。”

      “选项二,保留镜子。释放执念,但‘未知后果’太危险,可能我们一出副本,镜鬼就会跟出来,在现实里继续杀人。”

      “选项三,上交剧场。获得特殊奖励,但镜子到了剧场手里,会被用来做什么?制造更可怕的副本?还是用来控制其他演员?”

      每个选项都有风险。这才是剧场的真面目——从不给你真正的生路,只给你不同口味的毒药。

      “那选哪个?”吴峰问。

      谢烬看向林晚:“你是记录者,你看到了她的记忆。你觉得呢?”

      林晚闭上眼睛。他在脑海里回放许小梅的记忆:不是作为鬼的记忆,而是作为人的记忆。一个小女孩,父母工作忙,没人陪她,她唯一的生日礼物是一面小镜子。她把镜子当朋友,和它说话,和它分享秘密。然后有一天,镜子真的回应了她……

      她不是天生的恶灵。她只是一个被孤独扭曲的灵魂。

      “我想选二。”林晚睁开眼,“但修改一下。”

      “怎么修改?”

      “不释放执念,而是……安葬。”林晚说,“把镜子埋在她当年得到它的地方。让她安息,而不是消失,也不是被利用。”

      “剧场会同意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林晚举起镜子,对着空气说,“我申请第四选项:安葬许小梅,让她真正安息。”

      机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

      “申请驳回。无此选项。”

      意料之中。但林晚继续说:“根据副本背景,许小梅的执念源于被遗忘。如果我们记住她,为她举行安葬仪式,她的执念自然会消散。这不违反规则。”

      更长的沉默。

      教室里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像在思考。终于,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声音有些不同——多了点人性化的迟疑:

      “逻辑成立。生成临时选项四:在黎明前,为许小梅举行安葬仪式,将其镜体埋葬于青槐树下。成功则副本通关,全员生还,无额外奖励。失败则全员抹杀。”

      “失败条件是什么?”谢烬问。

      “仪式过程被打断,或镜体在安葬前被破坏。”

      高风险,无额外奖励,但……这是唯一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选项。

      “投票吧。”谢烬说,“同意选项四的举手。”

      林晚第一个举手。然后是谢烬。陈婷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孙宇和周琳对视一眼,慢慢举手。吴峰皱眉,但看到大多数人都同意了,也勉强举手。赵芳和刘晓最后才举手。

      八票通过。

      “那么,开始准备。”谢烬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离黎明还有四小时。我们需要找到青槐树,挖坑,准备仪式物品。”

      “青槐树在哪?”孙宇问。

      “校史里有记载。”林晚想起在档案室看到的照片,“建校时种的老槐树,在旧校区,现在已经被新建的建筑围起来了。”

      “旧校区……是实验楼后面那片废墟吗?”刘晓问。

      “应该是。”

      八个人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夜还很深,校园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他们打着手电筒,穿过操场,绕过实验楼,来到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锁已经锈坏了。谢烬用力一拉,门就开了。

      里面是真正的废墟:倒塌的校舍,长满杂草的操场,还有一棵巨大的槐树,矗立在废墟中央,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巨手。

      “就是它了。”林晚说。

      槐树下有一块石碑,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青槐中学建校纪念树,1950年植。”

      1950年。许小梅是1965年得到镜子的,那时这棵树已经十五岁了。

      “挖坑吧。”谢烬从背包里拿出两把小铲子——也是用打赏兑换的。

      吴峰和刘晓接过铲子,开始在槐树下挖坑。其他人警戒四周,虽然镜鬼已经现形,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废墟里还有什么。

      林晚坐在石碑旁,看着手里的镜子。镜面映出槐树的影子,还有他身后谢烬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谢烬在他身边坐下。

      “想许小梅。”林晚说,“如果当年有人陪她说话,如果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也许。”谢烬说,“但世界上没有如果。孤独的人太多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变成鬼,但变成鬼的那些……一定孤独到了极致。”

      林晚转头看他:“你也孤独吗?”

      谢烬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我?我习惯了。孤儿院长大的孩子,第一课就是学会不依赖任何人。第二课是学会演戏,演得讨人喜欢,才能被领养。第三课是学会……别太认真,因为所有关系都可能突然结束。”

      “所以你对所有人都在演?”

      “差不多。”谢烬看向远方,“除了沈默。他看穿了我的表演,但他没说破,只是配合我演。他说‘谢烬,你演得真好,但偶尔也可以休息一下’。可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休息了。”

      “那个吻呢?”林晚问,“也是演吗?”

      谢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演了太久,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实。但吻你的时候……我没想观众,没想打赏,也没想战术。我只是想那么做。”

      林晚看着他。谢烬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丝罕见的坦诚。

      “我记下来了。”林晚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林晚翻开笔记本,在月光下写字,“谢烬承认自己分不清表演与真实。吻我的动机不明,但排除了功利性考虑。暂归类为‘可能真实的情感表达’。”

      谢烬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那是真正的笑,没有表演,没有算计,只是觉得好笑。

      “你真是……”他摇头,“算了,就这样吧。至少你很诚实。”

      坑挖好了。吴峰和刘晓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够放一面小镜子。

      “接下来怎么做?”孙宇问。

      林晚站起来,走到坑边。他把镜子放在掌心,对着它说:“许小梅,我们看见你了。我们记得你。你不是镜中的鬼,你是1965年那个收到生日礼物的小女孩。现在,该休息了。”

      镜面泛起微光。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从镜中浮现,很小,很淡,像清晨的雾。

      她看着林晚,然后笑了。那是孩子纯粹的笑,没有恶意,没有孤独,只是开心。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然后她消散了,化作光点,融入槐树的枝叶中。

      林晚把镜子放进坑里。吴峰和刘晓开始填土。

      仪式很简单,但很庄重。八个人围在坑边,看着镜子被泥土覆盖,就像看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最后一铲土填平后,机械音响起:

      “安葬仪式完成。许小梅的执念已消散。副本《血色校园》通关。”

      “正在结算……”

      “存活演员:8人。”
      “主线任务完成:找出鬼学生‘许小梅’。”
      “隐藏任务完成:安葬镜鬼,净化怨念。”
      “个人表现评估中……”

      每个人的学生证开始发光。林晚拿起自己的,看到“林晚”两个字正在从几乎透明的白色慢慢恢复成黑色。名字褪色的危机解除了。

      “片酬结算:基础片酬每人5000点。额外奖励:林晚(剧情核心贡献+3000),谢烬(战术指挥+2000),其余人(团队协作+1000)。”
      “打赏结算:总打赏额127万点,按贡献分配。”
      “道具结算:收回所有租赁道具。”

      林晚看到自己的打赏额:32万点。谢烬的更多:45万点。其他人从5万到15万不等。

      “正在传送回归……”

      视野开始模糊。废墟、槐树、夜空,一切都像融化的油画,旋转着消失。

      最后一刻,林晚感到谢烬握住了他的手。

      “出去后见。”谢烬说。

      “嗯。”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林晚睁开眼睛。

      他坐在大学教室里,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剧本的第三十七行。窗外是六月黏腻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王教授还在讲台上讲着古典悲剧。

      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林晚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腕上多了一块电子表——剧场出品,只有演员能看见。表盘显示着时间、日期,还有一个余额:320,500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下次演出通知:七日后。”

      是真的。一切都不是梦。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离开教室。林晚合上电脑,装进背包,站起身。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校门口,黑色轿车,等你。”

      林晚走出教学楼。夕阳西下,校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他走过去,后车门自动打开。

      谢烬坐在里面,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还是烟灰色,在夕阳里泛着金属光泽。他看着林晚,露出那个熟悉的温和笑容。

      “上车吗,小朋友?”

      林晚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你家?”林晚问。

      “暂时是。”谢烬说,“我租的公寓,够两个人住。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找别的住处。”

      “不用。”林晚说,“就那儿吧。”

      谢烬看了他一眼,笑容深了些:“这么信任我?”

      “不是信任。”林晚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是分析结果:与你同居有利于生存率提升37%,情报获取效率提升52%,打赏收益预计提升……”

      “停停停。”谢烬笑着打断,“别念了,我头疼。”

      林晚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流动,行人、车辆、霓虹灯——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但只有他知道,这个世界底下藏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性命演戏的剧场。

      “谢烬。”他忽然说。

      “嗯?”

      “沈默的事,你打算告诉我吗?”

      车内安静了几秒。谢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然后说:“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谢烬说,“等你……不那么容易死的时候。”

      林晚转头看他。谢烬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眼神很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但林晚能看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在害怕。害怕林晚像沈默一样,因为知道太多而死。

      “好。”林晚说,“我等你告诉我。”

      车子拐进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到28楼,谢烬打开2803的门。

      公寓很大,装修简约现代,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样板房。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夜景,霓虹灯汇成光的河流。

      “你的房间在那边。”谢烬指着一扇门,“浴室在这边。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我一般睡得很晚,不用管我。”

      林晚放下背包,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繁华,陌生,又隐藏着无数秘密。

      “谢烬。”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嗯?”

      “下次副本,我们还会一起吗?”

      谢烬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夜景。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肩并肩站在一起。

      “会。”他说,“剧场已经把我们绑定为‘固定搭档’了。以后大多数副本都会一起。”

      “那观众呢?”

      “他们爱看。”谢烬笑,“烬晚CP,现在热度榜第一呢。”

      林晚没笑。他还在看着玻璃里的倒影。镜中的谢烬也在看着他,眼神温柔,但林晚知道,那温柔可能是演的,也可能不是。

      他已经分不清了。

      也不想分清了。

      “学长。”林晚说。

      “嗯?”

      “下次演的时候,提前给我剧本。”

      谢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好,给你剧本。”

      他伸手,揉了揉林晚的头发。这次林晚没躲。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在其中生活、工作、相爱、别离。而他们,两个刚从死亡剧场归来的演员,站在28楼的窗前,看着这个既真实又虚假的世界。

      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的茶几上,最新一页写着一行字:

      【回归现实。与谢烬同居开始。目标:活下去,找出剧场真相。】
      【备注:谢烬的表演中开始出现真实碎片。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下一步:等待下一次演出,同时调查现实中的剧场痕迹。】

      林晚合上本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明天还有课,还有剧本要改,还有生活要继续。

      但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有第四面墙。

      而墙后面,有观众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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