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妹成魔》白酒喝四两

7、五岁生辰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林玄是在溪边冰层开始变薄、崖壁向阳处冒出第一丛嫩绿时，才恍惚意识到，又一个春天要来了。他仔细回算，最终确认——林烬，快要满五岁了。

　　五年了。

　　从那个襁褓中无声无息、浑身紫金纹路的婴孩，到如今能满山洞乱跑、口齿日渐清晰、会抓着他衣角脆生生喊“哥哥”的小丫头。林烬的变化，几乎是他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里，丈量时光的唯一尺规。

　　她长高了许多，淡金色的头发柔软微卷，衬得小脸越发白皙精致，唯有那双瞳孔，依旧是不属于凡俗的紫金色。身上那些骇人的纹路，在寒髓芝、水鳞蚺鳞以及林玄长期疏导下，已淡化为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脉络，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或身体极度不适时，才会隐隐浮现。

　　她的“通灵”能力，在哥哥小心翼翼的引导下，也如同春日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与月光貂、引路蝶等“老朋友”的默契无需多言，她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更远处大型妖兽的情绪和领地意识，并在林玄探索时给出预警。她对灵气波动的感应也越发敏锐。

　　然而，修炼，始终是横亘在兄妹面前的一道无形壁垒。

　　林玄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练气七层巅峰的瓶颈坚固如铁。五行灵根的失衡日益严重，金灵根独大，其余四行萎靡，导致灵力运转时常滞涩。他知道，没有正统的修炼功法引导调和，单靠“饮血”和吞噬天材地宝的野路子，已经快走到头了。石髓他用了一小半，土灵根确实有极其微弱的改善，但杯水车薪。

　　他试过将自己对灵力粗浅的运行理解教给林烬，希望她能尝试主动引导体内那庞大却散乱的力量。但收效甚微。林烬能听懂他的话，也能模仿他盘膝坐好的样子，但一旦让她静心感受体内，她要么茫然无措，要么很快就因枯燥而走神。

　　改变，始于林烬五岁生辰那天。

　　没有蛋糕，没有新衣。林玄只是起得更早，去暖泉捞了几尾肥美的银鱼，摘了些最早成熟的野莓。他还用最柔软的雪貂皮，给她缝制了一个小小的护身符袋，里面装着磨成心形的暖玉和一小片水鳞蚺鳞。

　　林烬醒来，看到石桌上的烤银鱼和野莓，眼睛亮得像星星。“哥哥，今天好好！”她扑过来，抱住林玄的腿。

　　“烬儿今天五岁了。”林玄揉揉她的头发，将护身符袋挂在她脖子上，“戴着，不许摘。”

　　“嗯！”林烬重重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小袋子。

　　午后，阳光正好。林玄陪着林烬坐在洞口洒满阳光的平台边，用细藤蔓教她编最简单的手环。林烬学得很认真，小手笨拙地穿梭。

　　“哥哥，”她忽然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睛映着阳光，清澈见底，“我……我也想像哥哥一样，身体里有‘小暖流’。”她模仿着林玄教她时，用手在腹部画圈的动作。

　　林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但今天，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想到她体内那沉睡的、终将觉醒的力量，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试试了？用最基础、最温和的方式。

　　“你想学？”林玄放下手中的藤蔓，看着她。

　　“想！”林烬用力点头，“学会了，帮哥哥！不让哥哥累！”她记得林玄每次修炼完，或与妖兽搏杀后，那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玄沉默片刻，起身走进洞内，从最隐秘的储物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和兽皮包裹了数层的扁平物件。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块颜色暗淡、边缘破损的玉简。这是他在一次探索古人临时洞府时发现的。玉简质地低劣，里面只记载了一篇最基础的引气法诀，是无数散修的启蒙之物。

　　他将玉简贴在额头，再次确认——确实只有最粗浅的呼吸吐纳、静心凝神、感应天地灵气的法门，没有任何属性偏向，温和得不能再温和。

　　“来，烬儿。”林玄拉着林烬，在平台最平整、阳光最温暖的大石上并肩坐下，让她学着自己的样子盘膝坐好。

　　“闭上眼睛，”林玄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慢慢地吸气……再慢慢地呼出来……什么都不要想，听哥哥说话就好。”

　　林烬很乖，立刻照做，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想象你坐在一片软软的草地上，天很蓝，有风轻轻地吹过来……”林玄用最平和的语调，复述着玉简中引导入静的话语，“风里，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暖暖的小光点……它们很调皮，飞来飞去……”

　　“嗯……有光点……”林烬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悠长。她似乎很容易就进入了这种放松的状态。

　　林玄暗暗点头，继续引导：“现在，试试用你的鼻子……轻轻地、柔柔地吸一口气……想象把那些你最喜欢、感觉最舒服的暖暖的光点，吸到你的肚子里……对，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金灵力，缓缓探入林烬的手腕，顺着经脉游走，试图为她做一个最基础的引导循环，让她“感受”到灵力在体内流动的模糊路径。这是他反复思考后认为相对安全的方法，只是引导，绝不触及她血脉核心。

　　起初，一切顺利。林烬的呼吸越来越绵长，小脸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恬静的笑意。她似乎真的“看到”或“感觉”到了那些“暖暖的光点”，随着林玄灵力的指引，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散逸在天地间的无属性灵气，开始缓慢地向她周身汇聚。速度很慢，量也很少，但对于初次尝试引气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堪称完美的开端！

　　林玄心中稍定，看来妹妹的通灵之体，对天地灵气确实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缕引导的灵力，不敢有丝毫冒进，只沿着最粗浅、最安全的几条经脉缓缓运行，同时密切感应着林烬体内的一切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汇聚到林烬身边的灵气渐渐增多，虽然依旧稀薄，但已形成了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灵光薄晕，笼罩着她小小的身体。她颈间的暖玉和水鳞蚺鳞，似乎也受到了牵引，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然而，就在林玄以为这次引导即将圆满成功，准备缓缓收回自己灵力，让林烬自己尝试维持片刻时——

　　异变骤生！

　　一直平静温顺、跟随林玄灵力指引的那股微弱灵气流，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滞！紧接着，仿佛平静的湖面下陡然出现了巨大的漩涡，以林烬的心口为中心，一股庞大、冰冷、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轰然爆发！

　　“唔！”林玄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他探入林烬体内的那缕金灵力，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被瞬间吞噬、碾碎、同化！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并未满足，竟然顺着灵力连接，反向朝着他本体汹涌袭来！

　　他感觉自己丹田内苦修多年的灵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林烬体内狂泻而去！练气七层巅峰的灵力，在这股吸力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停下！烬儿！快停下！”林玄心中骇然，想要强行切断联系，但根本做不到！那吸力不仅吞噬灵力，更仿佛带有一种至高无上的意志，让他神魂战栗，浑身僵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修炼的灵力飞速流逝，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空虚感！

　　而此刻的林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所觉。她依旧闭着眼，小脸甚至比刚才更加宁静，嘴角的恬静笑意也还在，只是那紫金色的瞳孔，即便隔着眼皮，也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微光。她周身那层淡淡的灵光薄晕，早已被一种无形无质、却让林玄灵魂都在尖叫的恐怖“域”所取代！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风停了，虫鸣鸟叫消失了，连阳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平台边几株刚刚抽芽的嫩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发黄！一只恰好飞过的彩羽雀，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直挺挺地栽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眼珠暴突，竟是活活吓死了！更远处，洞内原本趴着打盹的大疤和二灰，同时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哀嚎，夹着尾巴，屎尿齐流，连滚爬爬地撞出洞口，头也不回地逃入山林深处！

　　吞噬！这是毫无保留、霸道绝伦的吞噬！吞噬灵力！吞噬生机！吞噬一切能量与灵性！

　　林玄的灵力转眼间被吸得七七八八，丹田几近枯竭，强烈的虚弱感和死亡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绝望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以为自己就要被吸成干尸的最后一刻——

　　那股恐怖的吸力，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仿佛它只是“品尝”了一下，觉得“味道”尚可，但还不够“美味”，便失去了兴趣。

　　“呼……嗬……”林玄如同溺水之人被捞上岸，猛地弓起身，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丹田空荡荡，经脉刺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抬头，看向林烬。

　　林烬也正好在这个时候，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金色的瞳孔深处，一抹令人心悸的、冰冷无情的漠然神光一闪而逝，快得让林玄以为是错觉。随即，那双眼眸重新恢复了孩童的清澈，甚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懵懂和……奇异的满足感？

　　她眨了眨眼，看着瘫坐在对面、脸色惨白如鬼、气息萎靡到极点的哥哥，小小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和担忧。

　　“哥哥？”她歪了歪头，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你怎么了？脸好白……像生病了。”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甚至往前挪了挪，伸出小手，想去摸林玄的额头。

　　那只白嫩的小手，在此时的林玄眼中，不啻于洪荒凶兽的利爪！他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烬愣住了。她的小手僵在半空，紫金色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嘴一瘪，声音带上了哭腔：“哥哥……讨厌烬儿了吗？烬儿做错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全然无辜的模样，再回想刚才那吞噬一切、漠视生死的恐怖气息，强烈的荒诞与冰寒交织成巨大的恐惧，狠狠攫住了林玄的心脏。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那恐怖的吞噬，是她血脉本能的无意识行为！就像婴儿饿了会吮吸，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尝试”引气，或者说，“进食”！

　　“没……没有。”林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哥哥……没事。有点累。烬儿做得……很好。”

　　他不敢说破，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恐惧。妹妹虽然小，但对情绪极其敏感。

　　“真的？”林烬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怀疑地看着他。

　　“真的。”林玄深吸一口气，缓慢而艰难地坐直身体，尽量让声音平稳，“烬儿刚才……感觉到‘小暖流’了吗？”

　　提到这个，林烬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那点疑虑瞬间被抛到脑后。她用力点头，小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红晕：“感觉到了！好多好多！暖暖的，亮亮的，从哥哥那里跑过来，还有从草里、鸟那里……都跑到烬儿肚子里了！好舒服！像……像喝了甜甜的泉水！”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林玄心里。

　　从哥哥那里跑过来——吸干了他的灵力。

　　从草里——吸干了周围草木的生机。

　　从鸟那里——活活吓死了那只彩羽雀。

　　这哪里是“引气入体”？这分明是“掠夺万物”！是仙帝血脉最原始、最霸道的天赋体现！而自己，竟然蠢到试图用最温和的启蒙法诀去引导这头沉睡的凶兽！

　　看着妹妹纯然喜悦的笑脸，再感受到体内空空如也的丹田和隐隐作痛的经脉，林玄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后怕。

　　今天，他侥幸活了下来。但如果下次呢？如果她将来某次“修炼”时，胃口更大一些呢？如果她不小心碰到了更强大的能量源呢？如果……她血脉中那份属于“仙帝”的冰冷神性，在吞噬中苏醒得更多呢？

　　他会不会在某一天，毫无知觉地，被自己拼死守护的妹妹，吸成一具干尸？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哥哥？”林烬见他久久不说话，只是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又担心地喊了一声，小手迟疑地，再次轻轻拉住他冰凉的指尖。

　　这一次，林玄没有躲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是真实的。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很小，很软，带着依赖的力度。

　　“烬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静，“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试着感受‘小暖流’，好吗？要等哥哥在旁边，看着你的时候，才可以。而且要很慢，很轻，像刚才一开始那样，记住了吗？”

　　他必须给她设定界限。在她真正学会控制那股力量之前，绝不能让她独自尝试“修炼”。

　　“为什么呀？”林烬不解。

　　“因为……因为很危险。”林玄看着她纯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既是告诫她，也是告诫自己，“那些‘小暖流’有时候不听话，会伤到你，也会……伤到哥哥。所以，要等哥哥在，帮你看着它们，好不好？”

　　听到“会伤到哥哥”，林烬的小脸立刻严肃起来，紫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她用力点头，小手握紧了林玄的手指：“嗯！烬儿记住了！等哥哥在！保护哥哥，不让坏暖流伤到哥哥！”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样子，林玄心中五味杂陈。他勉强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乖。今天……就到这里吧。哥哥有点累，要休息一会儿。你自己玩，别跑远。”

　　“嗯！哥哥睡觉！烬儿守着哥哥！”林烬立刻乖巧地松手，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林玄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闭上眼睛。体内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此刻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那漠然的吞噬，那冰冷的眼神，还有妹妹全然无辜的喜悦。

　　仙帝血脉……通灵之体……

　　他一直以为，妹妹的能力是上天赐予他们在这绝境中生存的“外挂”。是预警，是亲和，是寻找资源的利器。

　　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这“外挂”的背面，镌刻着何等狰狞的“代价”与“风险”。

　　它不仅是庇护所，也可能是一座随时会吞噬掉他自己的、温柔的坟墓。

　　而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走下去，必须教会她控制，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她失控时……制止她，或者，至少保住自己的命。

　　夕阳的余晖将洞口平台染成一片血色。

　　林烬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摆弄着林玄早上给她编的藤蔓手环，小脸上还带着一点点兴奋的余韵，偶尔偷偷看一眼似乎睡着了的哥哥，紫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满足。

　　林玄闭着眼，感受着体内一丝丝缓慢恢复的微弱灵力，以及经脉深处残留的刺痛。

　　前路，似乎比这莽莽山林，更加黑暗深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