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潮赴南枝》琪慕铝

10、风过无痕，心有晴空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漫过A大的林荫道。香樟树的枝叶层层叠叠，阳光漏下来，在青石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踩上去像是踏着满地的星子。温淼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室友们说说笑笑地走过图书馆前的广场，手里刚出炉的烤红薯冒着热气，暖了指尖，也暖了眉眼。
　　她剪了一头清爽的锁骨发，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高考后，她如愿考进了心仪的中文系，远离了小城的喧嚣，也彻底告别了那段被谣言和沉默裹挟的青春。大一的生活像一张摊开的画纸，被社团活动、专业课和新认识的朋友填得满满当当。她加入了文学社，跟着学长学姐们办刊物、写随笔，笔尖落在纸上时，不再是压抑的心事，而是对生活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憧憬。
　　偶尔夜深人静，温淼翻着高中的旧课本，会看见夹在书页里的那片干枯的香樟叶。叶片的纹路早已模糊，像极了那段被时光冲淡的记忆。她会对着叶子发一会儿呆，想起高一那年的秋天，想起篮球场上的阳光，想起图书馆里的暖光，想起那些骑着自行车穿过落叶的日子。只是再想起时，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酸涩和悸动，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像喝了一杯温茶般的平静。
　　她终于明白，那些青春里的遗憾和错过，就像是香樟叶上的纹路，虽然会留下痕迹，却不会再刺痛人心。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的女孩，不再是那个被谣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孩。她学会了和过去和解，学会了把那些心事藏在时光的褶皱里，然后抬起头，朝着阳光的方向走去。
　　温淼的大学生活过得充实而精彩。她会在清晨的操场上背单词，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会在午后的图书馆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带着淡淡的油墨香；会在傍晚的校园里散步，听着社团招新的音乐，看着学弟学妹们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庞。她交了很多新朋友，她们会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在宿舍里熬夜赶论文。
　　有一次，文学社组织采风活动，去了郊外的一座山。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和脚下的云海，温淼忽然觉得，原来世界这么大，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人，在时间的洪流里，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风过群山，满目晴空。”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B大，孟之南的大学生活同样精彩纷呈。
　　他凭借着出色的篮球技术，刚入学就被选进了校篮球队。每天的训练虽然辛苦，却让他觉得无比充实。球场上的汗水，队友们的欢呼，篮球入网时的清脆声响，都让他找回了当初那种纯粹的快乐。他不再是那个被谣言困扰的少年，而是校篮球队里最耀眼的前锋，是学妹们口中“会打篮球的学长”。
　　他的身边，渐渐多了一个名叫陈曦的女孩。陈曦是外语系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像极了当年的温淼。她也喜欢篮球，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等他训练结束。她会听他讲篮球场上的趣事，会陪他去图书馆复习功课，会在他输掉比赛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关系，下次加油”。
　　孟之南和陈曦在一起的那天，篮球队的兄弟们起哄着让他请客。他看着陈曦泛红的脸颊，看着兄弟们嬉笑的脸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幸福，以为陈曦就是那个能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人。
　　他开始渐渐淡忘了高中时的那段时光，淡忘了那个穿着灰色校服、短发齐耳的女孩，淡忘了那些骑着自行车穿过落叶的日子。只是偶尔，在训练结束后，他会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他不知道这种失落从何而来，只觉得像是少了点什么。
　　而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齐满的大学生活也同样过得有声有色。
　　她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她依旧是那个优秀的女孩，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她加入了学校的辩论队，凭借着出色的口才和缜密的逻辑，赢得了一场又一场的比赛。
　　她的身边，也有了一个名叫顾城的男孩。顾城是历史系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他会陪她去图书馆查资料，会听她讲辩论队的趣事，会在她熬夜写辩词的时候，给她带一杯热牛奶。顾城不像孟之南那样张扬，却有着一种温柔的力量，能让她在疲惫的时候，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齐满和顾城在一起的那天，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顾城牵起她的手，轻声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齐满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终于放下了那段长达数年的暗恋，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再也没有打听过往之南的消息，再也没有想起过高中时的那段时光。她和顾城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在操场上散步，在食堂里吃着简单的饭菜。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温淼、孟之南、齐满，三个人在不同的城市，过着各自的生活，像是三条再也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孟之南的高中同学聚会，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同学们聚在一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火锅，推杯换盏的笑声，都让孟之南觉得格外亲切。有人提起了高中时的往事，有人说起了当年的谣言，有人笑着说“孟之南，你当年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
　　孟之南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聚会结束后，孟之南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高中同学群。群里很热闹，同学们还在聊着聚会的事情。他漫无目的地翻着聊天记录，忽然看到有人发了一张高中时的照片。
　　照片是高一那年的运动会拍的，照片上的他，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跑道上，笑容灿烂。而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灰色校服的女孩，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那个女孩，是温淼。
　　孟之南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盯着照片上的温淼，看了很久很久。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是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温淼的场景，想起了晚自习后递给他的薄荷护眼贴，想起了自行车后座上吹过的风，想起了篮球场上她投篮时的样子，想起了图书馆里暖融融的阳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好像一直都在寻找一个人的影子。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搜索了温淼的名字。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温淼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里面有很多她的照片。有她在文学社活动时的照片，有她在山顶上的照片，有她和室友们的合照。照片上的她，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怯懦和压抑。
　　孟之南一张张地翻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条发布于高三毕业那天的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我曾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愿意和全世界对抗。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世事无常，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有结果。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愿我们，各自安好。”
　　发布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
　　孟之南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终于明白，当年的温淼，心里藏着怎样的心事。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失落，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想起了高三那年的走廊，想起了温淼低着头匆匆走过的背影，想起了她眼里的疏离和沉默。他想起了陈曦笑起来的样子，忽然发现，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陈曦，而是陈曦身上那个像极了温淼的影子。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年没有勇敢一点，后悔当年没有站出来澄清谣言，后悔当年没有告诉温淼，他喜欢她。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看着温淼的朋友圈，看着她和室友们的合照，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温淼已经放下了过去，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他，也已经有了陈曦。
　　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千里的距离，隔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孟之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却也终于明白，有些错过，就是一辈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A大，温淼正和室友们围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经历了种种波折后，终于走到了一起。室友们都在感慨“有情人终成眷属”，温淼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文学社的学长发来的，问她要不要参加下周末的采风活动。
　　她回复了一句“好啊”，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电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汪清水。她的心里，没有遗憾，没有后悔，只有一片晴空。
　　她知道，青春就是一场盛大的告别。那些错过的人，那些遗憾的事，都会被时光轻轻掩埋。
　　而她，会带着那些美好的回忆，继续往前走，走向更远的远方，走向属于自己的，满目晴空。
　　风过无痕，心有晴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