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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运行中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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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安全公司的茶水间总是飘着咖啡香。
言清许盯着马克杯里的奶泡,看着它在热气中慢慢晕开,像幅不断变形的抽象画。入职已经两周,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上午和易水寒一起调试防火墙代码,下午处理各地传来的“褶皱”报告,傍晚偶尔会留下来,和易水寒在空荡的办公区里,对着大屏幕讨论未完成的算法。
“又在发呆?”易水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跑完步的微喘。他刚结束午休时的慢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少了些西装革履的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气劲。
言清许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出位置接水。“在想昨晚的报告。”他说,“城南老街区的监控又拍到了‘重叠人影’,但现场勘查却什么都没发现,像是纯光学干扰。”
易水寒接了杯冷水,仰头灌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颈侧拉出流畅的线条。“是代码残留的‘重影效应’。”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就像老式磁带卡带时的杂音,不影响整体运行,却总在特定频率下冒出来。”他凑近言清许的马克杯,看着里面的奶泡笑了,“你这拉花技术,比你写代码的水平差远了。”
言清许的耳尖有点发烫。他确实不擅长这些,每次试图模仿咖啡店的拉花,最后都变成一团模糊的奶渍。就像他现在敲代码时,偶尔还会下意识地避开某些特定的逻辑结构——那是“回廊”里的异常代码留下的条件反射。
“晚上去看看?”易水寒的指尖在咖啡机上敲了敲,节奏轻快,“老街区有家面馆,他们的豌杂面加双份醋,很对你的口味。”
言清许想起自己上次无意中提过喜欢酸口,没想到被记在了心上。他点点头,刚要说话,办公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键盘敲击声和低低的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技术部的大屏幕上,原本运行平稳的世界地图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覆盖了整个城南区域。代表“褶皱”强度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从安全的“1.2”一路飙升到危险的“8.9”,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是老街区!”负责监测的同事指着屏幕,声音发紧,“五分钟前突然出现高强度波动,源头定位在……福安里37号!”
言清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福安里37号,是那家据说藏着“重叠人影”的老茶馆。
易水寒已经抓起了椅背上的外套:“清许,拿上设备,我们去现场。”
福安里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橙色。
老茶馆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言清许推开门时,闻到的不是预期中的茶香,而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旧书特有的霉气——和市立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味道一模一样。
茶馆里空无一人,八仙桌上摆着未收的茶碗,茶水已经凉透,表面结着层薄薄的膜。最里面的墙角摆着面穿衣镜,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却异常清晰地映出了两个人影——镜中,他和易水寒正站在茶馆中央,而现实里,他们明明刚跨过门槛。
“是‘时间重叠’。”易水寒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便携设备上飞快操作着,“这里的时间轴被掰弯了,现在运行的是三天前的‘副本’。”
镜中的“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言清许看见镜中的自己手里拿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正翻到某一页给易水寒看,而镜中的易水寒指着本子上的字迹,眉头紧锁,像是在讨论什么棘手的问题。
“那是……《天工开物》的影印本。”言清许认出了那本书,“三天前我们确实来过这里,想查老街区的历史档案。”
话音刚落,镜中的“易水寒”突然抬起手,指尖在镜面上敲了敲,节奏三短两长,正是他们在图书馆里见过的那组暗码。现实中的易水寒立刻抬手回应,用同样的节奏敲了敲身边的八仙桌。
镜面晃了晃,像水波般荡漾起来。镜中“言清许”手里的蓝色封皮本子突然掉在地上,页面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是两个少年在电脑前的合影,背景里的日历显示着2018年7月13日,正是言清许第一次参加编程比赛的日子。
“是‘回廊’留下的‘记忆碎片’。”易水寒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声音里带着点怅然,“它在提醒我们,这些‘褶皱’不止是代码错误,还是我们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过去。”
茶馆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她看着言清许和易水寒,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你们是……小易和小言?”
言清许愣住了。这是茶馆的老板娘,上次来的时候,她还说自己记性不好,记不住客人的名字。
“阿婆,您认识我们?”易水寒的语气放柔了些。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怎么不认识?三年前你们常来呀,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写代码,一个看书,偶尔还会抢一块桂花糕。”她指了指墙角的穿衣镜,“那时候小言总对着镜子发呆,说里面的人影动得比自己快半拍呢。”
三年前?言清许的心猛地一沉。三年前他明明在备战高考,从未踏足过这家茶馆。
易水寒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拉着言清许走到镜子前,指尖在布满灰尘的镜面上轻轻一抹,露出底下清晰的刻痕——不是代码,是两个交叠的名字:易水寒,言清许。刻痕很深,像是用了多年的力气,一点点磨出来的。
“是‘集体记忆篡改’。”易水寒低声说,便携设备上的数值已经突破了“9.0”,屏幕边缘开始闪烁红色的警告,“这里的‘褶皱’不是单纯的代码残留,是被篡改的记忆形成的‘认知闭环’,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三年前就认识,就像程序被植入了错误的初始参数。”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说他们当年如何在这里讨论代码,如何因为一个算法逻辑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分享同一块桂花糕和解。那些细节真实得可怕,连他喜欢在茶里加双份醋,易水寒喝咖啡从不放糖这些习惯,都分毫不差。
言清许看着镜中的刻痕,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些不是假的。”他说,“是‘回廊’把我们‘本该有的过去’,强行塞进了现实的缝隙里。”就像一段被误删的代码,在系统修复时,以另一种形式回滚了回来。
易水寒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不管是本该有的,还是已经发生的,重要的是现在。”他的指尖在便携设备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认知闭环的密钥,往往藏在最在意的细节里。”
指令运行的瞬间,墙角的穿衣镜突然发出一声轻响,镜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中飘出片干枯的桂花花瓣。花瓣落在言清许的手心里,带着淡淡的甜香——那是他高中时最喜欢的味道,而易水寒总说,太甜的东西会让人分心。
大屏幕上的数值开始回落,红色的区域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平稳跳动的绿色波形。老太太的絮叨声停了,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你们……是来喝茶的吗?”
言清许笑了笑:“两碗豌杂面,加双份醋。”
走出茶馆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老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再没有一丝重叠或分离的迹象。
“明天周末。”易水寒突然说,“去图书馆?上次那本《天工开物》,我发现里面有段算法,可以优化‘褶皱’监测系统。”
言清许想起茶水间里那杯失败的拉花,想起易水寒跑步后额角的汗珠,想起此刻交握的手心传来的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或许代码总有运行出错的时刻,或许现实偶尔会泛起褶皱,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共同敲下的每一行指令,就算是未完成的程序,也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