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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了个狐狸精 “程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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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十六年春。
晨雾还未散尽,段潇就已经挎着破布袋出了门。
袋子里装着半罐朱砂和几枚铜钱、一叠黄符纸,还有把磨得发亮的黑铁小剑,这点破烂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如今能有口饭吃的倚仗。
曾几何时,爹娘随手丢给她的一件小玩意儿都够普通捉妖师眼红半年的,可现在,她段潇只是一个住在山野茅草屋里,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小散户。
世事无常…
命苦。
她住的离镇子远,每每赶到天师楼好活计早就被别人抢走了,她昨日蹲了大半天才好不容易从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农手里接到这单生意。
“俺家那两亩田不知遭了啥精怪祸害。”老农搓着粗糙的手,满脸忧愁:“夜里听见响动,白日去看,庄稼都被刨得乱码七糟,那贼头精着呢,连着守了几日也没蹲着它。”
段潇没多问便接下了。
听这种描述,多半是什么黄鼠狼或者野狸子作祟,微微开灵的精,连最低等的小妖都算不得,稍微有点本事的捉妖师瞧不上眼,偏偏又是她这种破落户唯一的生计来源。
“一炷香,能解决。”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老农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
报酬是一贯钱,用做缉妖捉怪的工酬实在寒酸,旁人不稀得干,但在段潇眼里有活做能开张,便已知足。
老农家在镇另一头的山坳里,离她住的地方有成十里路,走走歇歇,段潇赶到时,日头已经爬上山梁。
站在田边,段潇没急着动手,先将被破坏的地方大致打量了一番,泥土翻动的痕迹很新,坑洞不大,排列得有些章法,不像是野兽作乱的模样。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搓开,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灵气,并非妖气,只是生灵日久天长沾染了山野精华,生出了几分灵智。
段潇心里有了数,她伸手从布袋里取出那半罐朱砂,用指尖蘸了一些,犹豫片刻,又抹回去点。
省着点吧,也不是什么大妖,虽算不上好货,但一罐也不便宜呢。
伸手点了几处地方,放置铜钱布了个极简的困灵阵,阵法不大,刚好框住那几处被祸害过的田垄,画完最后一笔,段潇掐破指尖,落了滴血在阵眼,血珠渗入泥土的瞬间,整片田垄的空气微微一滞。
退到离阵数十米开外,段潇从小布袋里摸出个被手帕包裹的硬物,解开结,是块粗粮饼,她掰成小块慢慢嚼咽。
走了一上午,这便是今日的午饭了。
盯着空地目光无神,她不由心想这田长势未免太喜人?怎的都是些大家伙,可比自己院里那片强多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吗?
不如等事成了向主人家请教一下。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灰扑扑的地鼠被什么吸引,从洞里探出头来,它比寻常地鼠大上一圈,眼睛黑亮,抖动着胡须满脸警觉,在洞口徘徊片刻,鼻头轻耸似乎嗅闻到什么,转身就要往回钻。
晚了。
困灵阵泛起微不可察的红光,地鼠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在原地打了个滚,它急得吱吱叫,横冲直撞却怎么也逃不出那方寸范围。
段潇吃完手里最后一口饼,蹙眉深呼吸将帕子收回衣襟,拍拍手走到阵前,那地鼠已经脱力的瘫在地上了。
“可听得懂人话?”她揪起地鼠问。
地鼠停下挣扎,仰起头看她,黑眼睛里透着几分迷茫。
“地是你刨的?”
地鼠微微愣神,点了点头。
“为何害人。”段潇抬手指向不远处乱七八糟的庄稼地。
地鼠急的“吱”了一声,挣扎着用鼻子拱向田地边缘,又回头眼巴巴的看着她。
段潇顺着它示意的方向过去瞧,发现那里长着几簇不起眼的野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紫云英?
这东西能肥地,虽难得,但对地鼠来说应是没什么吸引力的,况且这地方也不该长。
除非…
她忽地明白了,盯着手里的地鼠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段潇卸下腰间挂着的小口袋将地鼠装进去,抬脚擦去了阵眼的血迹,困灵阵的光芒瞬间消散。
老农等在院门口,见段潇走过来,连忙迎上前:“仙师,可是解决了?”
“嗯。”段潇轻弹衣摆上的尘土。
“这妖怪毁田偷食,被扒皮抽筋也是该!”老农目露凶光,语气愤愤。
段潇没解释,只伸出手。
要报酬。
老农忙不迭伸手从衣襟掏出一吊铜板递给她。
“多谢。”段潇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仙师!仙师留步!”老农在身后喊,“要不进屋头喝口水?”
段潇摆摆手,头也没回。
倒不是她摆架子,是真没那个闲工夫,路途遥远,她得赶在天黑前回去,夜里山路不好走,她住的又实在偏。
顺道去镇上的粮铺买了袋米,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不过段潇背着粮食,脚步却轻快不少,至少这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见底的米缸了.
山道蜿蜒,两旁是茂密的林子。
待到距离老农家已过数里路后,段潇停住脚,解开装着地鼠的口袋把它拎出来,对上那双黄豆大小的眼,她慢悠悠开口:“我知你非恶,所以不杀你。”
地鼠耳尖颤两下,段潇用指腹搓捻着它的耳朵,对它摇摇头:“但你莫要再来了,换处离人远些的地方刨食吧,否则下回旁人抓你便不会放过你了。”话罢,她弯腰把地鼠放到地上。
地鼠愣了愣,朝她眨眨眼,试探性的往前爬了两步,见真没了阻碍,立刻闪身跑远,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潇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半晌轻轻叹息。
这地鼠开了灵智,知晓那户人家也不宽裕,它拣些小的吃了,不至于让他们断了生计,而那些紫云英是它留的补偿。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报恩的话本看多了,但她的眼睛看到了,它不坏。
段潇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口袋,这袋子是天师楼卖的‘渡口’,结实的同时还有特殊阵法敛息,捉妖师人手一个用来兜交差的妖尸。
既然如此为何不叫尸袋?
她哼笑一声晃晃脑袋。
也是,渡口是更好听些。
将口袋挂回腰间,段潇重新踏上归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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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渐落,段潇步子缓慢而沉稳,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得攒钱修修屋顶,省得下雨要拿盆接着,也得再备些朱砂,上次买的劣质货指定掺了假,画符都不显色,还有还有…话本子也该买新了,前文她都快翻烂了。
正想着,前方路旁传来细微的响动,段潇脚步一顿。
路边的草丛里,趴着个人。
是个女子,一身衣裙沾满了泥土草屑,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此间山野中,实在蹊跷,段潇将念力汇聚双目,随即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呵。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她看得出来,这是一只妖,而且道行不浅,能完全化成人形,耳朵和尾巴都藏的不错。
段潇收回视线,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能化形的精怪,多半有自己的地盘和修行路数,轻易不会招惹捉妖师,既然对方没有主动生事的意思,她也懒得管。
可就在她与那女子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草丛里伸出,死死抓住她的脚踝。
那瞧着瘦弱的女人,手上力道却大得出奇,段潇身形一晃,险些被拽倒,她低头,对上一双从乱发间露出的眼睛。
美而灵动,瞳色是透亮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漾满了水光。
“天师…救救我…”女人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小女子被家里赶出来无处可去…”
段潇没动,语气平淡:“松手。”
这是跟她演什么戏码。
“求天师垂怜。”女人非但不松,反而抓得更紧。
段潇抿唇,动了动脚却没拽出来:“我也一贫如洗,救不起你。”
女人却是急忙摇头:“小女子不要金银,只求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吃食我自己去挣,绝不拖累天师…”
段潇终于正眼看向她。
这张脸生得极好,即便此刻狼狈染尘,也依旧能看出眉眼间的精致,细细的新月眉,鼻梁挺翘,唇形饱满色润。
尤其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看人时水汪汪的,像是随时能掉下泪来,任谁见了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都会心软三分。
可惜段潇不是‘任谁’。
“你既有这样的本事和毅力,不论去谁家都大把有人要,何必赖上我?”她说的很直接,顿了顿,又轻笑一声,晃了晃腕上的铜牌,意味深长的补充:“况且,我是捉妖师。”
那女人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眼睛眨了眨倒真落下两行泪来,“天师这是何意?我既已唤你天师,便是知晓您的身份,是捉妖师又与旁人有何不同?”
还要演。
可段潇却是不想陪她玩了,她还得回家。
“我说的很明白了,小狐狸。”
空气安静一瞬。
女子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神却变了。那层水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她依旧抓着段潇的脚踝,力道却松了些。
“您看出来了。”她的声音不再细弱,反而带着种说不清的韵味,“那您为何不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段潇反问,“你害人了?”
“自然没有。”
“作恶了?”
“也没有。”
“那我杀你做甚?”段潇晃了晃脚,“松手,我要回家了。”
女子还是没放开,她仰着头,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段潇。
山风吹过,撩开她颊边的乱发,露出完整的面容,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没了泪,也没了可怜相,只留下一种惑人的媚意。
“我想跟您回家。”她嗓音懒散。
段潇觉得头疼:“我说了,我家养不起。”
“我自己挣吃食。”
“那你随便去个富贵人家,当个丫鬟侍女的,总比跟着我强。”
“我不想去富贵人家。”女子摇头,“我就想跟着您。”
“为什么?”这个问题问出口,段潇自己都觉得多余,狐妖的心思,向来弯弯绕绕,问也问不出实话。
可女子却答了。
“您是个好人,我心悦您。”
。。。狐话连篇。
段潇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我是个坏人,还很穷,你再不松手我就抓了你去卖钱。”
女人却是不依,反而伸出胳膊环住段潇的腿,语气无赖:“方才在林子里我都看见了,您放了它,也没把它卖了,您断然也不会卖了我。”
呵,原是还偷窥了挺久的。
段潇没吭声,小腿被蹭了蹭,让她微微绷紧了身子。
“您就收留我吧~我不害人不做恶,我还会干活会看家…我什么都能做,便叫我跟着您嘛…”女人得寸进尺的抬手抚了抚她的脚踝。
当真是狐狸精。
“你先起来。”段潇轻叹一口气。
女人迟疑片刻,松了手,慢慢从草丛里爬起来,她动作有些僵硬,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这回不是装的,是真腿麻了。
段潇如今才看清她的全貌。
身量不高,只到她肩膀,体形纤细,衣裙宽松的挂在身上,脸上还沾着泥,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是只很狐狸精的狐狸精,而且血统相当不错,搁万珍堂都够上拍卖行的。
“名字。”段潇出声询问。
女人眼睛一亮:“程梓,我叫程梓,前程的程,桑梓的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