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宸心难测,囚意暗生 ...
-
醉仙苑的丝竹声骤然淡了几分,席间的喧闹也低了下去,所有目光皆落在清晏与萧玦身上,带着探究与忌惮。
谁都知七皇子萧玦冷面寡情,眼底从无半分女子容身,此刻竟对着一个侯府医女失神,这光景,实在反常。
清晏垂着眸,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仿如崖间寒松,不肯半分弯折。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灼热如烈火,冰冷如寒刃,将她浑身上下细细剖开,似要寻出几分江南旧影。
良久,萧玦才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杯中美酒漾开细碎涟漪,他的声音冷冽无波,听不出喜怒:“倒有几分胆识。”
轻飘飘一句话,便揭过了方才的失神,仿佛只是众人看花了眼。靖远侯松了口气,忙打圆场:“七殿下谬赞,阿清大夫医术精湛,只是性子沉静了些。”
清晏依旧垂眸,不作半分回应,仿佛那道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仿佛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七皇子,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上前为那心口不适的公子诊脉,指尖搭上腕脉的瞬间,指尖微颤,却快准地辨出脉象——不过是饮酒过量引发的气滞,并非急症。她取了银针轻刺穴位,又嘱咐下人取来醒酒汤,全程行云流水,眉眼间无半分波澜,自始至终,未再看萧玦一眼。
这般刻意的疏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萧玦心上。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身素色医袍衬得她身形单薄,却比三年前江南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的骨相。她的眉眼依旧,可眼底的灵动与温柔,早已被一层寒霜覆住,再也寻不见半分。
是了,他怎会忘了,江南那场血色浩劫,沈家满门尽灭,她若活着,定是恨极了他。
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冷眼旁观,恨他许下的十里红妆,终究成了一场空。
萧玦的指尖猛地收紧,酒杯壁被捏得发出细微的脆响,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她活着,还在他眼前,这就够了。
清晏处置妥当,躬身向靖远侯告退,便要转身离开醉仙苑。
“慢着。”
萧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晏的脚步顿在原地,却未回头。
“本王近来偶感心悸,不知阿清大夫,可否为本王诊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靖远侯面露错愕,他从未听闻七皇子有心悸之症,这分明是刻意为之。
清晏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沉默片刻,才缓缓转身,躬身行礼:“七殿下金枝玉叶,府中定有良医,民女医术粗浅,恐难当此任。”
她在推拒,明目张胆的推拒。
萧玦望着她,眼底的寒意渐浓,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本王说你能,你便能。”
皇权压顶,容不得她拒绝。
清晏抬眼,目光终于与他再次相撞,她的眼底无半分波澜,像一潭深冰,望不到底。她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肌肤相触的瞬间,二人皆是一颤。
他的掌心温热,与三年前江南柳荫下的温度别无二致;她的指尖微凉,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薄茧,那是行医三年,颠沛流离的痕迹。
清晏的指尖快速掠过他的腕脉,他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哪里有半分心悸之症?不过是找个由头,留她在眼前罢了。
“七殿下脉象平稳,身康体健,并无心悸之症。”清晏收回手,垂眸道,语气平淡,“许是近来朝政繁忙,劳心费神,只需静心休养,无需用药。”
“哦?”萧玦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那本王为何,一见你,便心悸不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清晏的身子猛地僵住,心底的恨意与疼痛骤然翻涌,像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未凉的余温。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很快掩去:“七殿下说笑了。”
萧玦看着她的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本王从不说笑。阿清大夫,既医术精湛,便随本王回府,做本王府中专用大夫,如何?”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强取。
靖远侯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七皇子,一边是他颇为器重的医女,他竟无半分置喙的余地。
清晏抬眼,直视着萧玦的目光,她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冰冷的恨意:“民女蒙靖远侯不弃,已入侯府供职,恐难从命。”
“靖远侯府,容不下你。”萧玦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他看向靖远侯,“本王将阿清大夫接回府中,靖远侯,不会有意见吧?”
靖远侯忙躬身:“殿下说笑,能为殿下分忧,是阿清大夫的福分。”
一句话,便将她推给了萧玦,推到了那座她避之不及的七皇子府,推到了那片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
清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他要留她在身边,不是因为念及旧情,而是因为怀疑,因为偏执,因为他想将她攥在掌心,掌控她的一切,看她在他眼前,俯首称臣。
这便是他的方式,用皇权,将她囚在身边。
“民女,遵旨。”清晏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萧玦望着她顺从的模样,心底却无半分欢喜,反而生出一丝烦躁。他要的不是她的顺从,是她的目光,是她的情绪,是她还像江南时那般,眼里只有他的模样。
可他知道,那再也不可能了。
萧玦起身,不再看她,对靖远侯道:“今日宴席,多谢侯府盛情,本王先行回府。”
言罢,便带着侍卫转身离去,走至门口,却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阿清大夫,随本王走。”
清晏跟在他身后,走出醉仙苑,走出靖远侯府,踏上了那辆属于七皇子的玄色马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朝着七皇子府驶去。
车内一片死寂,萧玦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却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她。她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目光望向窗外的京华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霜。
她的腰间,隐约露出一点玉色,那是他赠予她的墨玉云纹佩,三年了,她竟还带着。
萧玦的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她对他,还有一丝情意。
可这份希冀,很快便被清晏的话打碎。
“七殿下留民女在府,究竟是为了诊脉,还是为了查探沈家旧案?”清晏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冰冷,“民女沈家满门尽灭,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殿下若想查什么,尽管问,无需这般拐弯抹角。”
她主动提起沈家旧案,主动撕开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二人之间。
萧玦睁开眼,眼底的寒意骤浓:“你倒坦诚。”
“彼此彼此。”清晏回头,望向他,眼底满是嘲讽,“七殿下当年在江南,不也坦诚地许下十里红妆,坦诚地让民女等你三年吗?”
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萧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清晏,你可知,在本王面前,提沈家,是死罪。”
他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那个刻意疏离的“阿清”,而是沈清晏,那个江南沈家的嫡女,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又亲手推开的女子。
清晏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死罪?七殿下当年看着沈家满门被斩时,怎没想过,民女早已是个将死之人?今日落在殿下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民女想知道,沈家究竟犯了何罪,竟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带着无尽的恨意与质问,她要一个答案,一个迟了三年的答案。
萧玦望着她,沉默了。
他不能说,不能告诉她,沈家只是皇权争斗的牺牲品,不能告诉她,构陷沈家的,是他的父皇,是他为了帝位,不得不妥协的人。
他只能沉默,用沉默,将她的恨意,推至极致。
马车驶入七皇子府的朱门,缓缓停下。萧玦率先下车,站在车旁,看着清晏,声音冷冽:“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字字句句,皆是囚笼。
清晏走下马车,抬眼望着那座巍峨的七皇子府,朱墙高耸,宫灯映影,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将她困在其中。
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他的囚徒,成了他皇权路上的一枚棋子。
而这场囚笼中的爱恨纠缠,才刚刚开始。
她会留在他身边,假意逢迎,暗中调查,她要找到沈家灭门的真相,要让所有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哪怕代价,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
萧玦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藏着一支海棠玉簪,簪头的海棠,依旧温润,像极了江南那个爱笑的女子。
他想将她留在身边,护她周全,却用了最错的方式。
他以为,囚着她,便能留住她,却不知,这冰冷的囚笼,只会将她越推越远,将二人之间的情意,碾得粉碎。
七皇子府的夜,漫长而冰冷,清晏被安置在西院,院门锁闭,侍卫守在门外,插翅难飞。
她坐在窗前,取下腰间的双玉,月光洒在玉面上,映出淡淡的纹路,那是江南的温柔,是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窗外,月光清冷,树影婆娑,像极了江南那场落了三年的雨,凉透了心。
萧玦,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清晏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指尖摩挲着玉面,恨意,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