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京华囚心,恩宠作饵 ...
-
七皇子府的晨露,凝在西院的槐叶上,凉得像淬了冰。自那日木盒碎地,萧玦竟有五日未曾踏足西院,只遣人每日送来精致的膳食与名贵的药草,规格堪比府中主母,与先前的粗茶淡饭判若两境。
下人们见风使舵,待清晏的态度也愈发恭敬,端茶送水皆小心翼翼,只是眼底的探究从未散去——谁都瞧得出,殿下对这位阿清大夫,不同寻常。
清晏对这些“恩宠”视若无睹,名贵膳食动筷寥寥,珍稀药草尽数收进药箱,依旧日日坐在窗前配药,指尖翻飞间,将一味味草药研磨成粉,混着银针的冷光,衬得眉眼愈发冷冽。她知晓,萧玦的冷落不是厌弃,是试探,而这突如其来的恩宠,不过是另一种囚笼,一枚裹着糖衣的饵。
他在等她低头,等她念及旧情,等她露出软肋。
可她偏不。
第七日午后,萧玦终于来了,一身月白锦袍,褪去了朝堂的杀伐气,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未进内室,只立在院中的老槐下,看着清晏将一碗磨好的药粉装入瓷瓶,声音淡得像院中的风:“这些日子,府中待你尚可?”
清晏封好瓷瓶,抬眼时眼底无半分波澜,躬身行礼:“殿下厚待,民女惶恐。”
疏离的客套,像一层薄冰,隔在二人之间。萧玦的眉峰微蹙,缓步走到石桌旁,抬手拨开桌上的药草,将一方鎏金锦盒推到她面前:“既为府中大夫,总需些体面。这是太医院的令牌,持此牌,可随意出入太医院,取用任何药草。”
太医院令牌,乃宫廷重器,便是王侯公卿,也需奉旨才能借用。他竟将这等信物予她,看似是信重,实则是将她拴在身边——太医院乃宫廷腹地,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她若敢借令牌打探消息,便是自投罗网。
清晏的指尖触到锦盒,微凉的金属质感透过锦缎传来,她抬眼直视萧玦:“殿下此举,民女受之有愧。”
“本王给的,你受着便是。”萧玦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圈早已淡去的红痕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西院冷清,明日起,拨两名侍女过来伺候,院外的侍卫,也撤了。”
撤去侍卫,看似是松了禁锢,实则是换了种方式的监视——侍女乃他亲选,一举一动皆会向他禀报,她的自由,不过是他眼中的“恩赐”。
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谢殿下恩典。”
她抬手接过锦盒,指尖微顿,将令牌收进袖中。这令牌于她,并非只是枷锁,更是契机——太医院藏着宫廷所有的医案与药方,沈家被构陷通敌,若有蛛丝马迹,或许便藏在那些尘封的卷宗里。
萧玦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减,却并未多留,只道:“往后在府中,无需太过拘谨,若有需用,遣人告知本王便是。”
言罢,便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留下满院的寂静,与那抹挥之不去的威压。
清晏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攥紧了袖中的令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像一枚淬了毒的针。她知晓,萧玦的“恩宠”才刚刚开始,他要将她捧在手心,让她尝尽甜头,再一点点磨去她的棱角,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所有物。
而她,便要借着这份“恩宠”,步步为营,撬开京华的迷雾,寻得沈家灭门的真相。
次日,两名侍女果然入了西院,一名唤作春桃,一名唤作夏荷,皆是眉眼温顺,手脚麻利,却句句不离“殿下”,一举一动皆透着谨慎。清晏待她们温和,却从不与她们闲谈,更不透露半分心思,只是借着配药的由头,日日拿着太医院的令牌,出入太医院。
太医院院正知晓她是七皇子亲荐,对她百般恭敬,任由她翻阅卷宗,取用草药。清晏便每日泡在太医院的藏书阁,从密密麻麻的医案与宫廷药方中,一点点搜寻线索。
她要找的,是当年构陷沈家的证据——沈家被指通敌,说是私藏北朔密信,与北朔世子私相授受,可沈家世代书香,从未与北朔有过往来,这密信定是伪造,而伪造之物,若沾了药草或墨汁的痕迹,便会在医案或药方中留下线索。
日子一天天过,清晏在太医院翻遍了近五年的卷宗,却一无所获,只寻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廷秘闻,未发现半分与沈家相关的痕迹。
而萧玦的“恩宠”,却愈发浓重。他会邀她一同用膳,御膳房的珍馐百味流水般送进西院;他会带她逛府中的花园,亲手为她折下一枝新开的菊,像当年江南为她折海棠一般;他会在深夜踏足西院,与她谈及诗词歌赋,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江南的温柔。
只是这份温柔,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皇权算计,让清晏只觉刺骨的恶心。
那日中秋,宫中设宴,萧玦竟携她一同前往,让她身着锦裙,伴在他身侧,与王公贵族同席。满殿的权贵皆侧目,太傅之女苏凝华更是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苏凝华乃太傅独女,貌美温婉,才情卓绝,是京华公认的未来皇子妃,爱慕萧玦多年,仗着太傅的势力,在京中无人敢惹。今日见萧玦竟携一个无名医女入宫赴宴,还待她这般亲近,如何能忍。
宴席之上,苏凝华端着酒杯,缓步走到清晏面前,唇角挂着温婉的笑,眼底却藏着利刃:“这位便是七殿下府中的阿清大夫吧?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人士?”
清晏抬眼,对上苏凝华的目光,淡淡起身:“民女江南人士,一介布衣,蒙殿下不弃,入府供职。”
“江南人士?”苏凝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江南偏远之地,竟也有这般福气,能得七殿下青眼。只是大夫终究是大夫,登得大雅之堂,却未必守得住规矩,今日伴殿下同席,倒真是委屈了殿下。”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冷喝:“苏小姐,慎言。”
萧玦抬手将清晏护在身后,目光落在苏凝华身上,冷冽如冰:“本王的人,还轮不到苏小姐置喙。阿清大夫伴在本王身侧,乃是本王的意思,谁敢委屈?”
苏凝华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眶微红,委屈地咬着唇:“殿下,臣女只是……”
“够了。”萧玦打断她的话,语气毫无温度,“今日中秋,莫要坏了兴致,苏小姐请回吧。”
苏凝华望着萧玦冰冷的眉眼,又看了看他护在清晏身前的模样,心底的恨意更浓,却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告退,转身时,狠狠剜了清晏一眼,那目光中的怨毒,让清晏心头一凛。
她知道,苏凝华会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第一道阻碍。
宴席散后,萧玦携清晏乘马车回府,月色洒在马车里,映着二人的身影,一片寂静。良久,萧玦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今日苏凝华欺你,为何不言语?”
清晏靠在车壁上,淡淡道:“不过是口舌之争,民女一介布衣,何必与世家小姐计较。”
“在本王面前,无需自称民女。”萧玦的声音微沉,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清晏侧身避开。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萧玦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冷意渐浓:“你就这般避着本王?”
清晏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殿下乃金枝玉叶,民女乃一介布衣,尊卑有别,不敢僭越。”
“尊卑有别?”萧玦冷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年在江南,你与本王断桥相会,画舫题诗,怎不知尊卑有别?当年你为我插海棠簪,绣并蒂莲,怎不知尊卑有别?”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清晏心上,那些江南的温柔岁月,被他这般提起,只觉无比讽刺。清晏的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一字一句道:“当年的人,当年的事,早已随江南的烟雨,散了。如今的民女,只是七皇子府的一个医女,殿下何必再提过往。”
“散不了!”萧玦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的偏执与疯狂尽数显露,“沈清晏,我告诉你,当年的情,当年的意,从来都散不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掌心的温热烫得她手腕生疼,清晏看着他眼底的疯狂,心底的恨意与恐惧交织,却不肯半分示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萧玦,你放开我!你若真念及当年情,便该放我走,便该告诉我,沈家究竟为何被灭门!”
“放你走?”萧玦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放你去找北朔世子?放你为沈家报仇,取我性命?沈清晏,你休想!”
北朔世子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萧玦心上。他早已查清,清晏北上途中,曾遇劫匪,被北朔世子谢临洲所救,谢临洲对她用情至深,早已派人暗中打探她的消息。他将她囚在身边,不仅是因为执念,更是因为忌惮——他怕她投入谢临洲的怀抱,怕她与北朔联手,成为他皇权路上的大敌。
清晏心头一震,她没想到,他竟连此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她看着他眼底的狠戾,终于明白,他的“恩宠”,他的“囚禁”,从来都不是因为情,只是因为权,因为怕,因为他想将她牢牢攥在手心,成为他的棋子。
她用力挣扎,指尖狠狠掐在他的手背上,萧玦吃痛,却不肯松开,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爱恨交织的情绪:“清晏,留在我身边,我护你一世安稳,我给你无上的荣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别再恨我,别再想着离开我,可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乞求着一丝温暖。
清晏看着他的模样,心底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可转念想到沈家满门的惨死,想到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点松动便瞬间被恨意碾得粉碎。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冰:“萧玦,我要的,是沈家满门的性命,是一个公道,这些,你给得起吗?”
萧玦的脸色瞬间惨白,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眼底的偏执与疯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愧疚。
他给不起。
永远都给不起。
马车缓缓驶入七皇子府,院门外的宫灯映着二人苍白的面容,满车的寂静,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清晏抽回自己的手腕,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西院,将萧玦与那抹绝望的目光,关在门外。
院门关合的瞬间,清晏靠在门板上,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恨他的偏执,恨他的自私,恨他的皇权至上,可她终究,还是在他那句带着哀求的话里,看到了当年江南那个青衫少年的影子。
只是,那影子太淡,太模糊,被皇权的血与恨,埋得太深,再也寻不回来了。
西院的夜,依旧漫长而冰冷,清晏坐在窗前,看着袖中的太医院令牌,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萧玦的恩宠,是饵,她便咬着这饵,一步步靠近他,靠近皇权的中心,靠近沈家灭门的真相。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最终会万劫不复,她也在所不惜。
因为她的身后,是沈家满门的冤魂,是江南那场血色的雨,是她此生,必报的血海深仇。